江遇一直沉默着,手中却快速翻看着病情记录,看完后他又给男人详细的检查了一遍身体。
虽非奇迹般痊愈,但总体情况还算稳定。
很快病房内只剩下包含林桑榆在内的三人,许久未说话的江遇突然问了个问题:
“后悔醒来吗?”
他开口前明显有过迟疑,但话一出口,声线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因为离得很近,林桑榆还敏锐地捕捉到他手指无意识颤抖的微小动作,这让她顿时心头一颤。
她惊讶自己竟然清晰地从中感知到了来自江遇的害怕。
这是她从未在他身上看见的情绪。
病床上的男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听到此话,怔住的当下他迎着江遇的目光看去。
那双瞳孔中饱含着男人看不真切的情绪,像黑色的漩涡能容纳一切,也承载着那句话里所有的复杂。
顿了半秒,他不疑有他:“不后悔。”
或许在旁人眼中他无为又另类,但他却从未对生命的可贵嗤之以鼻,又更何况是死而复生。
兴许是过于敏感,林桑榆对江遇的问题感到疑惑,总觉得其深意远不止表面这么浅显。
好奇心虽达到了顶峰,但直到走出病房,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江遇。
心里想着事,她脑子就只能运行着简单的机械动作,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亦步亦趋跟着江遇走了一段路。
“江遇。”
“嗯?”
江遇闻声转头看向她,原本略快半拍的脚步顿时调至与她同步。
她心念一动,“我觉得你想说点什么,或者是想问点什么。”
这句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有点无语,但偏偏江遇却没有,他甚至还被这句话逗笑了。
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即便有时候他们很好奇,也从来不敢或者说不会问他,但偏偏眼前的女孩不一样。
她并没有终止在察觉的那一步,而是带着柔软且坚定的力量试着来敲开他坚硬的外壳。
于是一层透明的结界如同被融化了般悄然褪去。
江遇眸光含笑的盯着她看了会,在她如同鼓励孩童般的眼神中问了他“想问的问题”:
“如果你的面前正躺着一个被宣判将死之人,他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活得极其没有尊严和质量,你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动了动,你觉得这个动作想要传达给你的信号是什么?”
“是想要了结?还是想要活下去?”
林桑榆觉得这是一个不亚于电车难题的问题。
她脑中很快将这个场景构想出,两难的问题也随之在她面前展开。
由于特殊性,你根本无法得知这个人的意愿。
这个动作只呈现了两种可能,但哪一个才是他的本意呢?
想了许久,她还是没能思考出答案。
林桑榆只得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这很难确认哪一个是他本人想要的。”
这个回答与江遇所想的一致。
“这样的困境我面临了两次。”
他眸光微闪,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忧郁。
“我都做出了相同的应对,最后却看到了两种不同的结果。”
林桑榆思索片刻,脑中的推测渐渐浮现:
“你选择认为这个动作代表着想要活下去的想法,所以你没有放弃他们,对不对?”
“是的。”江遇像是回想起什么,苦笑道:“但只有这次是对的。”
林桑榆知道他指的是9号床病人。
所以他才会问出那句“后悔醒来吗”。
“所以,另外一次是......”
江遇垂下眼睑,嗓音落寞而低沉:“嗯,她是前者。”
以为迎接自己的是久违的希望,却没想到是永久的告别。
他脑海中尘封已久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是一片刺目的白,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噪音,一个小男孩正无力又绝望地喊着“妈妈”。
尽管他已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将这一幕撕碎,却又在几个瞬间将它重组。
或许神经总有麻木掉的那一天,但那心绞般的疼痛感会注入他骨髓直到身躯千疮百孔。
“江遇。”林桑榆顿住脚步,在朝他望来的不解目光中,她缓缓展开双手,说:“需要抱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