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暖而明亮,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走廊投下斜长的光斑。
世界依旧嘈杂喧闹:消毒水的气息、匆忙的脚步声、远处的交谈声,交织成医院特有的背景音。
然而,在江遇此刻的视野里,周遭的一切仿佛被虚化了。
他的眸中清晰地映着林桑榆的身影,以及她那双带着关切与某种坚定邀请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两人无声对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最终,是江遇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低笑,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寂静:“你拿我当小孩哄呢?”
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以及被这直白关怀触动后的无奈与暖意。
林桑榆没收回手,反而撇了撇嘴,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随即掌心朝上大大方方地一摊——那眼神和姿态活脱脱在说:有何不可?
江遇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中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更深也更真实了。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
这女孩生就一副乖巧模样,五官小巧而精致,尤其那双杏眼,清澈得如同浸在清泉里的琥珀,映着细碎的光。
然而这份温软的表象下,却藏着一股不易折损的坚韧。
温软与坚韧,本是矛盾的两极,却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共生,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气质。
如果要将这份感觉说透,那便是:
林桑榆于他,是极其特别的存在。
这份特别,几乎在第一眼定格的瞬间,就已在他心底烙下了确认的印记。
“江医生——!”
一道略显急促的呼唤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气场,显然是工作上有急事找他。
江遇眼神中的柔软瞬间收敛了几分,如同潮水退去。
他迅速回神,目光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随即又自然地落回林桑榆身上。
他朝她极其自然地招了下手,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从未发生。
只是他开口时,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易捕捉的温柔:
“不是要学临终关怀?走吧,跟我来。”
被9床病人苏醒这一连串意外打岔,林桑榆差点真忘了今天来医院的“主业”。
她立刻应声,几步跟上江遇的步伐,两人并肩朝着呼叫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光影在他们身上移动。想起刚才病房里那个男人和江遇异常的反应,林桑榆心中的好奇再次翻涌。
她侧过头,看向江遇线条利落的侧脸,轻声问道:
“江医生,你和9床的病人......之前很熟吗?”
她斟酌着用词,既想了解,又不想显得过于探听隐私。
江遇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客观:
“熟?也算不上。严格来说,我‘捡’到他送医的时候,他就已经深度昏迷了。我们所有的交流都发生在他无知无觉的这几个月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整理,“不过,在处理他的病情、联系他几乎没有的亲友、处理一些必要手续的过程中,对他这个人的基本情况确实比普通病人多了解一点。”
林桑榆了然地点点头。难怪那个男人看江遇的眼神里全是陌生和迷茫。
敢情人家和他这位救命恩人之间,所有的“交流”都是江遇单方面进行的,直到今天才算真正认识。
她之所以对这个叫罗然的男人如此上心,除了他那离奇的濒死体验是绝佳的、可遇不可求的节目素材,更因为他在“主流规训”的大环境下依然“特立独行”到选择出家的灵魂,本身就充满了戏剧张力和探讨价值。这简直是天赐的宝藏。
想到此,林桑榆心头雀跃,正想顺势多问几句关于罗然的情况,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江遇的脖颈。
他似乎是觉得有些热了,将白大褂内衬衣领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了修长而偏白的脖颈线条。
然而,就在那片干净的皮肤上,一个不大不小的、边缘已经晕开、颜色淡得几乎要融入肤色的咬痕,如同一个隐秘的印章,猝不及防地、带着灼人的温度撞入她的眼帘。
瞬间,一些被她选择性忘记的旖旎片段,带着清晰的温度和触感,蛮横地重新占据了她的脑海。
那个“罪证”的始作俑者,正是她自己。
“轰”的一下,血液仿佛全涌上了头顶,林桑榆感觉自己的耳尖烫得能煎蛋。
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江遇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只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那几乎要烧起来的耳廓。
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状似随意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和了然,轻声问道:
“怎么,和它不熟?”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
林桑榆被噎得一时语塞,脸颊更是红得彻底。
他这话,分明就是在说:怎么?不认识你自己犯下的“罪证”了?
一股羞赧混合着被当场戳破的窘迫感让她只想立刻原地蒸发。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几乎是硬着头皮,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小声嘟囔了一句:
“江医生,受罪了。”
语气里三分歉意,七分是掩饰不住的羞恼。
江遇闻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目光在她那红得滴血的耳垂上停留了足有两秒,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他目视前方,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痒的、气定神闲的淡定,回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