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言无比庆幸江驰选择走小路去医务室，而此刻大部分班级都还没下训，这会儿路上空无一人，不然他能直接一头撞死，或者让江驰一头撞死。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医务室大门。

“我没有生气。”顾无言忽然说。

“……嗯。”江驰闷闷的声音自胸腔传来。

顾无言有些吃惊江驰的反应居然如此平淡，除了平淡，还有一丝……自责，除了自责，还有一丝……受伤……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听起来有些不好受。顾无言沉思片刻，想到王一川的那句“要沟通”，于是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行为是不是过激了，让江驰觉得自己十分厌恶他，伤了他的心。

“……我是说，”顾无言实在没有多少安慰人的经验，干巴巴地只能解释道：“老杨可能会看到我们。”话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因为这话听上去十分地暧昧不清。

可江驰此刻正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只觉得顾无言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们有任何和好的迹象，怔愣了一下，然后咬了下后槽牙。

顾无言正思虑着，忽觉身体一倾，足底终于落回地面，江驰把自己放了下来。

“到了。”江驰说：“你进去吧，我走了。”

“…………”顾无言进去了。

顾无言测了体温，38.5℃，基地的校医甩了甩体温计，说：“要不要打电话叫你们班主任来。”

未及顾无言回答，医生一个眼神无意间瞄到了站在窗户外的江驰，径直走了出去，对他说：“你是刚才送他来的人吧，进来陪着。”

里面的顾无言听到校医这番话，尴尬地直想撞墙。

在看到几分钟前说要离开结果又被校医叫进来的江驰时，顾无言一句“你怎么还没走”噎在了嘴边。

校医打趣道：“你这小同学，门口也没写非病患不能进，咋那么拘谨呢。”

江驰：“……”

顾无言：“……”

“坐。”校医随手指了指顾无言旁边的椅子。

顾无言上下打量了一番江驰，见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这才垂下视线。

江驰得了他的允许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

江驰沉默须臾，说：“我刚和老杨说了。”

“……”

“……”江驰又说：“他原本要来的，但是临时被叫走了。”

“。”

不知是不是输液的副作用，顾无言忽然觉得心头麻麻的，心里乱糟糟的。

莫名有些难受，好像有一颗石头堵在胸口，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校医到点去吃饭，留两人在医务室内。

这个时节天黑的很快，不一会儿天际便出现一抹浓墨重彩的晚霞，深蓝色的天幕上，星子肆意闪烁，外面不远处的路灯亮起，微弱的光透过敞开的门和窗户玻璃投射在医务室内的地面，医务室内没开灯，两人静默许久，谁都没开口说话。

黑暗中的所有感官被放大，不大一间医务室内连呼吸声都如此明显。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听了许久，顾无言感觉到江驰起身，应该是要去开灯。

“别开灯。”昏暗中，顾无言忽然开口说道。

江驰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

“……好。”江驰回到顾无言身边。

又是半响无话。

最终是江驰先开口，说：“你冷吗。”

顾无言身上盖着医务室的小毯子，说：“不冷。”

“……”

“那你口渴吗？”

“……不。”顾无言干巴巴地说道。

江驰沉默了几秒，又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江驰看着他，黑暗中的眼睛格外明亮，“我不应该那么说你。”

“还有呢。”

“我……”江驰视线转向地面那一片微弱的光亮，说：“也不应该那么说那个谁。”

顾无言盯着他的侧脸看：“还有呢。”

“我……”江驰梗了一下，咬了咬后槽牙，脖子侧面的青筋因用力而明显，最终，他说：“我多管闲事，我自作多情。”

“傻逼。”顾无言毫不留情地骂道。

“……”即使江驰早有准备，但听见顾无言为了许祈骂自己的话时还是觉得有些心塞。

哗啦……好像还有些心碎……

“你骂我吧……”江驰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顾无言十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更难受了。除了难受，还有些许怒气，仿佛有人在他拥挤的胸腔中不断吹气，跟胸口那颗石头不由分说地对抗起来。

“蠢货。”

“……”

“脑残。”

“……”

“王八蛋。”

“……”

顾无言一口气把他的毕生所学的骂人词汇全吐了出来，江驰沉默着照单全收。

最终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语气复杂：“我当初真没看错你。”

有些人吵架的时候喜欢翻旧账，而翻旧账就等于积怨已久，江驰害怕极了，他怕顾无言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江驰忐忑至极，像个囚犯等待着判官的死刑，等待的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心头希望的火苗也一点一点暗淡，他听见顾无言说：

“江驰，有些话我以为不说你也能明白。”

顾无言闭了闭眼睛：“但没想到你这个傻子不明白。”

“对不起，我……”江驰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想解释。

“闭嘴。”

“……”

“江驰你给我听好。”顾无言看着他光影下的侧脸，开口，病中的虚弱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缥缈的云雾，随时随地都可能能消散，但这句话却无比清晰地落到了江驰的耳朵里，坚定到不容置疑：“你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