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启龙迎着徐淮景的凛冽目光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恼道：“小徐局长，我如履薄冰这么多年，为保住这颗脑袋，可下了不少功夫。现在你要问我拿走保命符，是觉得我已经活够了？”

“您并非‘极端主义者’，”徐淮景面色如常，“据我们了解，您在凭借克里斯通的特批当选社维局局长以前，已经连续五年向上提议保障omega人权。这足以说明，您本是平权阵营的一员。”

谭启龙唏嘘一叹，像是想起什么可笑往事，摇了摇头。

“您依附克里斯通的具体原因我虽不清楚，但我深信，您作为联盟官员，根本立场是为政权与国家着想。既如此，我们便不是敌人，而您的安危，也将在我们的责任范围内。”

谭启龙沉默了下来，带着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徐淮景。

车辆驶入航站的出入厅停车场，煦日被覆盖的建筑遮去，车内转瞬落入一片昏暗，算计藏在阴影下，散发出阵阵寒意。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许久后，谭启龙沉声开口，“我这个人惜命得很，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不敢将自己的身家交付出去。”

借着昏暗，徐淮景眉峰轻缓，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在灯光重新照亮他的脸庞时恢复了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笑道：“既如此，不知谭伯是否愿意下榻徐家小住几日？”

谭启龙嗯了一声，道：“那就走吧。正好，我也有意拜访将军。”

发布《一个beta之死》的账号id名为“非常理观察”，凭借视频热度，关注人数从最初的百来人上升至近三百万，成为今年自媒体账号中的一匹黑马。

“非常理观察”在后续以周为单位进行内容的输出，而这些内容又大多与三性关系、社会结构百态等极具争议性的话题为主，被众多网友戏称背后的运营者一定在社维局有后台，否则更新了这么多犀利敏感的内容，怎么可能不被封号？

信息洪流昼夜更换，与“腺体改造”、“alpha崇拜批判”有关的话题很快被人们抛掷脑后。热流散去，现实的秩序与规则似乎没有多大改变，年初表彰也好、晋升名单公示也罢，抬头望去，站在舞台中央的始终是意料之中的人选。

而就在这么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非常理观察”发布了一条新的视频，名为：《布卢兰夫的秘密：不可思议的“后代定制服务”》

这个视频的拍摄方是一位正在备孕的omega，她以第一视角描述了自己因偶然机会得到一封布卢兰夫实验室某项机密试验的受试者招募函，在反复纠结后，与丈夫一同前往实验室所在星球参与说明会的经过。

说明会举办得尤为神秘，受邀者入住了一家五星级观光酒店，被酒店服务员告知会议将通过虚拟会议厅的形式开展，受邀人需在指定时间登陆客房终端内的专属应用参加会议。

时间一到，视频主人如约进入虚拟会议厅，发现偌大的虚拟空间内，已经坐了近100人的与会者，他们的身份面貌都被作了隐私化处理，但个个身着华贵，举手投足皆有讲究，绝非常人。

说明会由布卢兰夫医疗中心的院长亲自上台讲解。里面提到，布卢兰夫医疗中心经过多年的潜心研究，终于破解了腺体定向分化的密码，能够通过对母体的基因改造与持续的药物干预，实现婴儿的定向分化。其公布的实验鼠数据显示，经干预后，子代分化为alpha的成功率高达83%。

如此消息令在场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这时，一位声线年轻的omega提问，是否注射过药剂的宝宝只能分化为alpha？院长面露和煦地解释，当然只要你想，技术本身支持任何性别的引导。但我们通常不建议引导分化为beta，因为在自然情况下，腺体分化为beta的概率已经远远大于其他性别。但要说到我们的技术优势，便是可以通过药剂提升alpha分化的成功率，以满足一些家庭的特殊期盼。

该试验首批限额招募30个受试家庭，有意向者，可在会后与负责人单独沟通，提供信息进行资格审核。当然，该试验除了严格的审核机制外，还需支付高昂的赞助费，并且负有极为苛严的保密义务。

会议结束，拍摄者在与丈夫进行一番沟通后，做下了参与试验的决定，拍摄便在服务机器人前来收集她的受试申请时结束了。

视频发布后，不过5分钟，播放量已经突破5000万次，各大社媒因此陷入瘫痪。

又过了10分钟，该视频被提示因涉嫌违规而强制删除，可公众的好奇心，却被按下加热键，不出所料地沸腾了。

首都星政务大楼是联盟政权的金字塔尖，厚重的墙体盛载着这个国家最顶层的意志，其建筑本身亦如同三把直指天穹的利剑，将天地印刻于剑身，包容却又不遮锋芒。

而此刻，这座权力的宫殿内正暗潮汹涌。手持终端的公职人员奔走于楼宇间，互通信息，确认今日议事的准备工作。

徐淮景与谭纹踏进前往议事厅的电梯间时，正好碰上了等候在电梯前的几个参会的核心部门领导。社维局上级部门民生厅、监察厅、安全局信息部、医疗监督局和医科教发展委员会等部门的一、二把手都是清一色的西装革履，他们三三两两对立而谈，神情严肃。

民生厅厅长泰勒以及科长张靖焕站在最外围，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徐淮景和谭纹，面色不虞地拧紧了眉头。

两人礼貌地向众人依次致礼问候，一番寒暄后，电梯门开，一众领导纷纷入内，等他们都在电梯内站定，两人这才走了进去。

徐淮景站在张靖焕的侧边，沉默地直视着电梯屏幕不断上升数字。

“徐局长好手段。”在电梯运行的轻微噪音里，张靖焕微微向徐淮景的方向靠近，保持着正对电梯门的姿势，用阴晴不定的视线看向金属门上倒映着的徐淮景，在他耳侧用唇语嘲讽道。

徐淮景视线一凛，在对方的挑衅中微微挑眉，用唇语回敬他：“过奖。”

电梯门开，众人又依照职级高低依次离开，徐淮景与谭纹落在最后，看着张靖焕朝他们回头一瞥，露出一个轻蔑的笑，随后跟在泰勒厅长身后，快步走进了议事厅大门。

“他什么意思？！”谭纹低声恼道。

“幸灾乐祸，”徐淮景冷笑一声，“等着看我们的好戏。”

谭纹咬牙切齿地瞪了那人的背影一眼，这时，钟不落从大门探出个头，看到还站在电梯口的两人，松了口气，小跑过来：“可算到了，我都等你们半天了。”

“没办法呀师哥，”谭纹苦着脸，“一路过来，全是大领导的车，我们可不敢跟他们抢道，只能一让再让，最后差点连停车位都找不到。”

钟不落了然，又将两人拉到角落，小声道：“我提个醒，今天这会不好应付。”

“‘定向干预试验’的事一爆，上头大发雷霆，肯定会追究社维局的责任，核心层估计都逃不了监管不力的处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有预期，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徐淮景点头道，“事已至此，比起追责，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化解这场舆论的轩然大波。”

“咱们这可真是钢索上跳舞，稍有不慎，不是掉刀山，就是跳火海。可太刺激了……”钟不落哈哈笑道，“开机甲上前线都没这么提心吊胆。”

“但愿这次会议，咱们‘安然无恙’。”谭纹咽了口唾沫，干笑道。

眼看着就要到会议时间，徐淮景微微扬头示意，三人并肩往议事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