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启龙身穿深黑风衣,围着灰色的格纹羊毛围巾,头戴黑色绅士帽,提着一个便携的行李包,面色爽朗地从办案基地走出。
经过门禁时,他彬彬有礼地摘下帽子,向摄像头点头致礼。电子栅栏滋地一声消去防护网,谭启龙慢步穿过,脚步刚落在基地外的林荫路上,一声车门滑开的哗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抬眼望去,正好看到徐淮景从车厢出来,面带微笑朝他走来。
谭启龙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待徐淮景走近,他恢复了满脸笑意,瞧着徐淮景向他致礼。
“谭伯,恭喜您结束调查期,如不介意,我送您去航站。”
谭启龙面露稀奇,似笑非笑地摆摆手:“不敢当,怎么能劳驾小徐局长给我送行?”
“您是长辈,应该的。”徐淮景礼貌道。
谭启龙上下打量了徐淮景一番,随后点点头,挺直背板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私车驶离办案基地,一路上绿树成荫,斑驳的光点洒在车体上,被挡光玻璃吸收,明暗在车厢内重叠,让落进车厢的煦日变得愈发柔和。
谭启龙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侧目看向左手边的徐淮景,笑吟吟地问:“小徐局长这是来首都星出差?”
徐淮景微微颔首,道:“布卢兰夫实验室的合规性调查已经临近终结,我作为举报方,应调查组要求,前来配合核对相关证据。”
谭启龙了然。布卢兰夫实验室一案在联盟引起了诸多关注,这几月,虽然被隔离在办案基地,终端设备受到严格管控,但外部风云动荡,就算是孤岛,也难免刮风落雨。更何论,这是一座被人频繁造访的矿岛,大量情报早已经他人之口传至耳中。
他沉思片刻,道:“这么看来,布卢兰夫的实验项目只能中止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带些看好戏的意味笑道:“不过,我猜,你的目的不止于此?可惜了,联盟的大人物们恐怕不会同意。”
徐淮景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产生情绪上的变化,他也轻笑了一声,道:“您的夫人,爱尔莎女士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听到爱尔莎的名字,谭启龙神情微动,但只需片刻,他便理清了这几天萦绕在心头的疑虑,也明白了为什么调查组会在关了他四个多月后突然改口,宣布调查已经结束,他可以无事归去。
“看来你与爱尔莎达成了合作。”他确信道,“她给了你什么?”
“一份资料,”徐淮景坦言,“里面是二十六年前的实验真相。”
谭启龙神情绷直,狐疑又警惕地扭头直视徐淮景,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徐淮景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坚定,不留一丝破绽。
他脑海里浮现诸多疑问,又在瞬间释然,而徐淮景依旧不动声色,这让他又多出了几分顾虑,于是他试探道:“你既然已经得知真相,就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建议你继续深究这个案子。怎么?是觉得联盟的威胁还不够多?”
徐淮景眸色渐深,他抿了抿唇,道:“受到威胁的究竟是联盟还是实验的支持者们,您或许比我更清楚。”
“推进实验重启只会为联盟埋下隐患,”徐淮景道,“一旦实验真相被公之于众,就是为黑洞自由体与omega武装协会提供进攻的‘枪弹’。”
谭启龙凝眉不语,片刻后,他放下手中保温杯,哈哈笑道:“你今天特意过来接我,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同我讲这些?我现在不过一个无事一身轻的逍遥老人,听听就罢了,还能干预得了谁吗?”
“您如此说,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谭伯。”徐淮景轻笑一声,谦逊道,“直至今日,我才理解您的厉害之处。”
听他如此奉承,谭启龙露出戏谑的表情,愈发对他肚子里的算盘饶有兴致。
“您在社维局任职二十余载,于境内外各势力间周旋,手握众多秘密,却始终独善其身,与各方都维持着精妙的平衡,晚辈是自愧不如。”
“你过奖了,小徐局长,”谭启龙摆摆手,“我不过一个beta,侥幸坐上局长之位,实在惶恐,谈什么‘独善其身’?不过是如履薄冰,夹缝求生罢了。这不还是被小徐局长你抓住把柄,落下马背了吗?可见,厉害的不是我,而是你啊。”
“我也不过是联盟的一枚棋子。”徐淮景轻叹道,“说起来,我曾与您交谈过我前往新月星任职的真实目的。”
“您当时对联盟重新追捕何枢的安排感到意外。事到如今,我也总算想通了这步棋的关窍。”
“哦?”谭启龙挑眉,“什么关窍?”
“说来也简单。”徐淮景道,“有人意图重启定向干预实验,但二十六年前的旧案始终是他们的心头刺。为此,铲除在星际间锋芒日盛,又手握旧案真相的何枢势力,便成了当务之急。”
“今年3月份,星轨中心被间谍入侵,我们借此机会查到武装协会潜伏于新月星,并已渗入社维局。于是,我们先铲除了其关联组织共和会,再利用社维局舆论案,清除了内部与境外势力的勾连。而这一切,却都是在为他们重新推进‘定向分化实验’作准备。”
“遗憾的是,我们未能将武装协会势力一网打尽。因此,‘定向分化实验’只能转为小范围秘密试验,待外患彻底清除之日,才是全面推进之时。”
谭启龙赞同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可你不支持‘定向干预实验’,因此,比起外患,你选择对内下刀?”
徐淮景但笑不语。
谭启龙摩挲手掌,将视线投向前方,此时正值车流高峰,交通指挥灯在晴空下变换指示,刺目的红色亮起,车道被按下了暂停键。
“可你有没有想过,此刻整顿内庭,是给外患可趁之机。”他严肃道。
“外壳再坚固,一旦内里被蛀空,我们便只剩不攻自破的结局。”
红灯进入倒计时,谭启龙低垂视线,不再作表态。
通行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开始启动,铺垫这么多,徐淮景有意将谈话推向正题,道:“当前形势我已说明,实不相瞒,我今日来见谭伯,是有一事相求。”
谭启龙微扬下巴,等着他的后话。
“二十六年前的实验参与者名单,可否请您交予我们?”
谭启龙眉心一紧,面露敌意。
徐淮景继续道:“此时此刻,与其坐等外部势力借机浑水摸鱼,扰乱政局,不如釜底抽薪,斩断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