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放下水杯,面向徐淮景正色道:“我有事问你。”
徐淮景点了点头。
“他……”应澜想了想,问,“有其他名字吗?”
“没有。”徐淮景速答道,紧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叫‘阿景’。”
应澜嗯了一声,似乎也并没有想特意将他们区分开来,依旧用“他”来指代:“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徐淮景眼神暗了暗,但还是诚实地回答:“我……分化成alpha的时候。”
应澜的肩膀垂了下去,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正如他在分化后不久就被诊断出了信息素紊乱综合症,同样注射过实验药剂的徐淮景在分化后也不是毫无代价。
他轻叹一声,沉声问:“你会对‘腺体定向干预实验’这么反感,也是因为,你是二十六年前实验的受害者?”
徐淮景张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应澜,他的情绪带动着尚未完全脱离易感期的腺体又释出了些许凛冽的信息素,应澜脸色微变,徐淮景见状连忙将信息素收回,将易动的情绪稍作整理,问:“是他告诉你的?”
应澜摇了摇头,说:“我问他,他的出现是不是药剂的副作用,他告诉我只占一半原因,但另一半原因,他没有说。”
意思是,在和“徐淮景”谈论这件事之前,应澜就知道了。
徐淮景听懂了他的话,也就猜到了他的情报来源。
他起身将应澜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带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啤酒。
徐淮景将其中一瓶递给了应澜,滋滋的开瓶声响起,啤酒泡沫从瓶口溢出,发出淅淅沥沥的炸裂音。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他说,“我不是正式登录在册的受试者。有人向将军示好时,将药剂当作投名状送给了我的父亲,我父亲……给我注射了药剂。”
应澜有些哑然。他希望听到一个徐淮景也和他一样被人从实验室救了出来,在经历了难熬的成长期后克服了药剂的副作用,变成如今模样的故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消除何枢留下的那一句试图催化他内心怀疑种子的疑问。
但徐淮景又说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给应澜对世界的认知又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白纱。
“你知道,‘腺体定向干预实验’为什么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获得了如此快速发展吗?”
应澜的嘴唇轻抿,摇了摇头。
徐淮景饮下一口啤酒,道:“那时……距离波及所有星系的omega平权运动结束已经过了20年,在对立中成熟起来的一代开始主导社会各界的意识与发展。为了不重蹈覆辙,有人提出分化干预假说,认为,只要攻克分化本身,就能消除由腺体分化带来的ABO对立。”
应澜眸色微动,在刚从于羲乔口中得知腺体干预实验时,他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认为这是一个跨世纪的医学成就,却没想到,这个意识竟然萌芽得那么早。
徐淮景嗤笑了一声,继续道:“这个假说给社会各界带来了不小冲击,与腺体分化有关的研究学科在一夜之间成为了热门专业,一座座腺体医学实验室在源源不断的资金投入下拔地而起,他们的研究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如何通过人为干预使人类分化为alpha。”
“定向分化成alpha?”应澜意外道,“研究方向为什么变窄了?”
“因为在同一时期,联盟权贵阶层中盛行一种思潮,主张只有alpha的基因才是人类未来存亡的关键。”
这种思潮令应澜感到一阵不适,尤其是在被alpha信息素整整压制了七天的当下,他生出了浓浓的反感。
“他们将ABO三性性别升华为人类基因的优劣课题,鼓吹alpha基因的优胜论,认为beta与omega最终会在生物进化过程中走向淘汰。”
“alpha优越论一度甚嚣尘上,催生了大批极端主义者。他们盘踞于各界顶层,不仅将巨额人力财力投入腺体定向分化研究,更牢牢掌控了研究方向。在这股浪潮的裹挟下,不仅alpha自身,甚至beta和omega也在潜移默化中认同了其优越性。”
“而我的父亲,徐焺,便是一位被alpha优越论深深影响的beta。”
应澜微微张大了眼睛,他的瞳孔中倒映出徐淮景冷淡的面容,徐淮景低垂下视线,手中的啤酒罐在轻微晃动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将军只有我父亲一个孩子,他应该从小都生活在自卑中,将自己无法继承父辈优异成绩的原因归结为分化失败,并对我报以极大的期待。”
“但我自小便与他相似……”徐淮景自嘲道,“胆小软弱、内向怕生,与他的期望实在相距甚远。”
应澜想起之前,曾与徐淮景谈及童年,说自己小时候也是个爱哭鬼,当时的徐淮景脸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此刻再回忆起他那时的神情,应澜仿佛被人抓紧了心脏,尖锐而沉闷的疼痛隐隐传来。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啤酒,倾身将徐淮景抱紧。
“所以,另一半原因,是你的父亲?”他喉咙哽咽,在徐淮景的耳边问。
徐淮景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他也放下了啤酒,将应澜抱坐在自己腿上,将头搁在应澜肩窝,抬手轻抚应澜的后背。
“我们继续说回腺体定向干预实验吧。”他轻声道,“尽管联盟各界为腺体定向干预研究投入了海量资源,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人攻破这个难题,直到姜明旭与何枢两人的出现。”
听到这两个名字,应澜下意识地身体一抖,徐淮景察觉到他的异常,但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继续道:“两人创立的‘启明腺体医学实验室’首次通过药剂干预使实验鼠成功分化为alpha。自此,‘未发育腺体分化干预实验’秘密立项,进入人体临床试验阶段。”
“后来……”徐淮景叹息一声,沉声道,“何枢杀害姜明旭后携核心资料潜逃,警察在侦查案发现场时发现了数十名来历不明的实验体儿童,这些儿童被关在一个个铁笼中,衣不蔽体,智商未开化,仿佛一只只体型庞大的实验鼠。他们被解救后因药剂副作用相继死亡,启明腺体医学实验室被关停,联盟在全国境范围内对腺体定向分化研究下达禁令,将与其有关的学术研究论文、社会新闻、实验资料集中销毁,并严格控制信息传播,至此,腺体定向分化研究成为联盟权贵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应澜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吞咽了一口唾沫,问徐淮景:“你之前说过,受试儿童死亡的主要原因是何枢带走了核心的实验材料……”
“你想问我为什么活了下来?”徐淮景笑道,“或许是因为我注射的药剂剂量不足。”
“药剂注射途中被将军发现,他夺下针管,将我紧急送进了医院。尽管如此,还是对我的免疫系统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的童年几乎都在医院度过。”
徐淮景的解释让应澜松了口气,何枢埋进他心中的怀疑种子被挖了出来,他想,徐淮景和何枢认为的alpha是不同的。
但紧接着,他又产生了新的疑问:“那你会分化成alpha,会不会与药剂没有关系?”
徐淮景身体微微僵硬,他沉默须臾,又软下来,将脸埋进应澜颈间,闭上眼低声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我分化时……发生了一些事,我以为自己分化成了beta。但后来,分化热二次到来,再苏醒时,我便成了alpha。”
“发生了什么?”应澜困惑地问他。
“……”徐淮景睁开了眼睛,他抬起头,直视着应澜的眼睛,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
“我的父亲,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