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澜和杨琪琪跟着江云戚回到了办公室。
杨琪琪压抑着哭腔,询问江云戚:“江叔叔,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江云戚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什么却也只是轻叹了一声。
应澜低着头,愤怒和恐惧积聚在心口,压得他仿佛就要窒息,思绪一闪,他抬起头,问:“舒……舒允呢?他能救德闻吗?”
江云戚扭过头来看他,在他的询问里愣了愣,又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但是澜澜,他也不是无所不能……”
“不是都没找过他吗?”应澜轻轻颤抖着,“万一呢?”
“……但是……”
“只要能联系上就好,我来跟他说。”
江云戚抿紧了唇,犹豫片刻后,告诉应澜:“其实我已经找过靳明晨,让他帮忙联系了,但……”
“靳……”应澜不解地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他……他不方便在联盟频繁露面,多数时候,是通过靳明晨手里的实验室与我取得联系,所以……抱歉,澜澜,不是我不愿意联系,而是这其中有些复杂……”
应澜轻吐出一口浊气,他想了想,打开终端,给费和发出消息:“今晚8点前不回复,互删好友。”
五分钟后,费和给他拨来了语音通讯。
“我接个通讯。”应澜离开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通行天桥上,靠在横栏上接通了语音。
“消消气,弟弟,我也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消息呀。”通讯那头,费和无奈道,“你的alpha四处打探我去了哪里,我一个孤立无援的omega,哪能不害怕呢?”
“……你觉得我在帮他打探你的行踪?”应澜恼道。
“小心使得万年船嘛。”费和干笑道。
“我问你,这几天你是不是就在布卢兰夫实验室?”应澜其实对此早有怀疑,那通被接通的语音里,出现了一个人走动的声音,但按谭纹的情报,那个时间点并非垃圾处理的时段,清洁工不可能出现在检修间,况且,普通的清洁工也不会在接通语音后一言不发。
“那天下午拨给我朋友的通讯是不是你接通的?”
费和轻笑了起来,他道:“你可以自由想象。”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朋友遭遇了什么。”应澜气息变得沉重,无处宣泄的怒火直冲头顶,“你知道那个实验室都做了什么,你却无动于衷?不,你甚至也是参与者之一!”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实验室内部会默许奥兹对你的朋友进行腺体移植,又为什么在出事后,所有人都同意了‘杀人灭口’的提议而非对外反馈事故?”
“究竟是我无动于衷,还是实验室的上层意志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我想你首先应该想清楚这点。”费和叹了口气,“还有,纠正一点,你朋友的遭遇可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你明知他们蓄意谋杀我的朋友,却没有救!”
“他与我非亲非故,我有什么义务救他?况且,我也是在捡到他的终端机之后才知道那是你的朋友。能让你们见到活着的他已经是我给出的最大善意了。”
“你!”应澜双目通红,他用力攥紧栏杆,迎着寒风做了将近2分钟的深呼吸,才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点。
“那好,我现在不深究已经过去的事,我只想知道,你清不清楚我朋友现在的病情?有没有救他的办法?”
费和叹了口气:“他的腺体已经出现衰竭症状,现有医学很难解决。”
“那你帮我联系舒允。”
“……弟弟。”费和发出了近乎怜悯的嘲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无理取闹的要求,用一种过分温和、一字一顿的语气反问,“你要shu冒着被联盟逮捕的风险,赶回去救一个几乎不可能救活的人?还是一个妄想成为alpha的傻子。”
这声反问瞬间点燃了应澜压抑的情绪,他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又知道德闻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告诉舒允,如果他不救德闻,以后我是生是死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说罢,他用力挥手切断了通讯,扶着栏杆滑跪在地上,顾不得来往行人诧异的目光,将脸埋进双臂间,咽喉中发出阵阵隐忍的低吼。
“江副院长,我们还是决定让文森特接受手术。”当晚,经过夫妻二人慎重而漫长的讨论后,茹然向江云戚表明了他们共同的决定。
“我们非常清楚手术的风险,”茹然哽咽道,“但我们不想放弃哪怕能让他多活一个月的希望。”
“我明白了。”江云戚深深叹息,“我们会尽全力,让文森特能陪你们再久一些。”
德闻的手术日定在年后的1月5日。
他在ICU室呆了三天,之后转入了重症病房,茹然和盖亚轮流守在治疗舱前照看。
和平大使群和互援会的朋友们陆续过来探望,病房里的花束堆满了一整排窗户,新的花苞取代了枯萎的旧花朵,像是一次次生命的延续。
宋云含的女儿悦悦在上周五平安出生,李江涛带来了孩子在护理箱中的照片,向他们传达生命的希冀。
进入重症病房的第三天,德闻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他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没完全回笼,隔着呼吸机问茹然:“妈妈,你能不能也教教……琪琪的爸爸妈妈?我觉得……他们,思想品德课……肯定不及格。”
茹然潸然泪下,回答他:“好啊,我明天去找他们说说。”
听到茹然的哭声,他才彻底清醒了过来,紧接着,全身的疼痛让他不禁皱紧了眉,不过他也没有更多力气去对抗这要命的痛感,只好集中精力放在和母亲的交谈上。
治疗舱感应到患者的疼痛体现,析出了适量的止痛与镇定药剂,德闻感觉轻松了不少,看着茹然满头的白发,哽咽道:“妈……对不起……”
茹然摇摇头,朝他露出一个笑:“你努力恢复健康,就没有对不起我。”
德闻便也笑了一声,又问她:“爸呢?”
“他去休息了,你要见他吗?”
“那……让他睡吧,”德闻说着,又觉得困顿了起来,“我争取……下次他在的时候……”
第二天,德闻保持了五分钟的清醒时间。
他听到江云戚在查看他的身体状态后与茹然和盖亚沟通手术事宜。江云戚走后,他问与茹然同样满头白发的盖亚:“爸,抓到奥兹了吗?”
盖亚这些天除了和妻子轮流看护德闻,还在四处周旋针对布卢兰夫医疗中心和华云集团的诉讼案。
好在有社维局从中协调,证据充分,目前的进展顺利。
“抓到了,他不会有从监狱里出来的机会。”
德闻点了点头,道:“他骗了我,我不知道,腺体移植的事……”
“不……”想了想,他又摇了摇头,“还是我太没用了,我不该有这个想法,不该参加试验……”
茹然和盖亚对此都没有做出回应,德闻在他们的宠爱中长大,两人对他的希冀比起成为一个多么优秀的人,更倾向于他能知足常乐,不枉此生。
但有时候,知足常乐反而更难做到,社会认知、人际关系、生活经历,太多因素在推着人沉浮,稍有松懈,便可能被足下伺机的黑影拖拽溺亡。
第三天,应澜来的时候,德闻已经醒了有一小会儿了。他今天的精神状态又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应澜开门的时候,他还在说着逗茹然发笑的调皮话。
看到应澜进来,他眯着眼睛,用不认真听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和应澜打招呼:“殿下驾到,可惜我没力气恭迎。”
应澜白了他一眼,将手里的水果袋扔在沙发上,走到治疗舱边坐下。
“妈,我跟阿澜单独说会儿话。”他看向茹然,茹然点点头,便轻轻地关上门离开了。
“淮景大哥呢?”德闻问。
“忙着啊,”应澜没好气道,“也不知道是谁闹出这么大事,这个年底局长先生是一天休假都没有了。”
“怪我怪我。”他嘿嘿笑了起来。
“觉得抱歉就赶紧好起来,”应澜道,“到时候请我们喝酒。”
德闻眯着眼睛笑,却没有答应。这几天,他有时候昏睡,但意识还醒着,能听到茹然和盖亚轻声的哭泣,还有背着他与江云戚谈论的只言片语,多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有了底。
应澜见他没有回答,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压在心底被反复发酵的疑问说了出来:“文森特,你老实告诉我,你会知道试验,是不是因为那块……从我这里不小心带走的芯片?”
德闻睁开眼睛看应澜,又嘿嘿笑了一声。
应澜眉宇紧促,抬起一只手抓住自己心口,哽咽道:“所以是因为我……”
“你说什么呢,”德闻笑着打断他,“因为你什么,你傻吗?”
“……”
“我真的就是……鬼迷心窍了,不怪任何人,怪我自己。”
“可要不是那块芯片……”
“阿澜,真的不关芯片的事。”德闻道,“那段时间的我……总会从哪里得到消息的,总会做一些傻事的……”
“但说实话,我是抱着,大不了,花钱买个死心去的。”他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吧,就是……从古至今,老年人健康诈骗层出不穷,我以为我是那个‘老年人’……”
他哈哈大笑,带动了疼痛的后颈,他嘶了一声,这才止住笑,继续道:“那种保健品……不是顶多让人补充点维生素嘛……没想到,踩错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