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澜和徐淮景驱车到达布卢兰夫实验室时,警察已经将第五实验组的所有医护人员和研究员都控制住,正分批带回警局问讯。谭纹混在无措地聚集在接待大厅里的华云考察团里,远远地看到他们朝园区走来,退至人群末尾,悄无声息地脱离出来,迎上两人。
她的脸色晦暗,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向两人汇报现况。
“德闻已经被送进抢救室了,盖亚叔叔和茹阿姨守在里面,但他们对整个布卢兰夫的医护人员都不信任,还在沟通怎么把德闻转回新月星。”
“我已经联系过我舅舅了,他说会与医生团队远程参与抢救,视抢救结果再决定转院还是安排跨院协同。”应澜道,三人快步走进园区,安保人员见谭纹佩戴着华云的胸牌,未再对另外两人进行身份便放了行,谭纹走在前方,带着他们直奔向抢救室。
“警察在奥兹葛兰迪的办公室门口发现他昏倒在地,将人拍醒后带走了,其他人也被第一时间控制住,有几个研究员主动自首,告诉警察,是因为奥兹在和德闻发生争执时重伤了德闻,怕背上刑罚,所以拉整个组一起下水。”
“说得好听。”应澜冷笑了一声,“是被拉下水的还是也怕担责所以铤而走险他们心里清楚。”
“还有就是,问炘姐跟着靳明昭去了警局,实验室发生这么大的事,华云以及布卢兰夫的管理层逃不了被问责,考察团所有总监也都被叫去了警局问话,只剩几个部门的经理还留在现场。”
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守在抢救室门口的两个华云经理和警员回头望了过来。看到佩戴着公司胸牌的员工带了两个陌生人过来,其中一个经理面露不悦,冲谭纹喊道:“你怎么不经请示就随便带人过来的?”
谭纹一愣,哦了一声,将胸牌一把扯下,顺手丢进一旁的垃圾箱里,三人在经理语无伦次的震惊中走向依偎着坐在一旁的盖亚夫妇。
“茹老师,盖亚叔叔。”应澜蹲在两人身前,伸手搭在他们的膝盖上,轻声安慰道,“我舅舅也在参与抢救,一定会没事的。”
茹然紧咬的唇颤抖着,靠在盖亚颈侧流着泪,点了点头。
近十个小时的抢救过去,黄昏落在海岛西侧,云层堆叠,似有风雨来。抢救室外静候消息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增加,靳明晨和几个布卢兰夫的核心董事也在听到消息后紧急赶了过来。
几人向盖亚夫妇鞠躬表达歉意,并承诺只要有可能,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救活文森特。
夫妻两人克制着悲痛,要求所有华云的人都从此处离开。茹然道:“我们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华云的人,也没有力气同你们虚与委蛇。”
靳明晨只好让所有华云的员工以及与抢救工作无关的管理层都退离。离开前,他走到徐淮景身旁,向他点头致礼:“徐局长,借一步说话?”
在现场看到徐淮景,他似乎毫无惊讶。徐淮景看了应澜一眼,点点头,站起了身。
“澜澜,我出去一趟。”他朝应澜打了声招呼,便与靳明晨一同离开了。
徐淮景走后,杨琪琪拨来了语音通讯,他只好也走了出去,在楼栋侧边找到一处临溪的树荫,接通了语音。
“阿澜?”杨琪琪的声音沮丧,“你怎么一直不回复我?盖亚叔叔和茹老师见到德闻了吗?他现在还好吗?”
应澜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卡着,疼痛难耐,在他沉重的呼吸声里,杨琪琪的声音也慌乱了起来:“是、是不太顺利吗?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琪琪。”应澜声音沙哑,“德闻找到了。”
杨琪琪像是从他的声音里感应到了什么,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干笑道:“那就好,他、他是不愿意和茹老师回来吗?还是、还是实验室不愿意放人……”
“他还在抢救室。”
“……什……阿澜、你在说什……为什么?怎么会……”应澜听到那边传来物品哗啦啦掉落的声音,杨琪琪气息急促,声音发颤地问,“他为什么会在抢救室啊?”
“你先冷静下来,”应澜沉声道,“等你冷静下来,我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徐淮景跟着靳明晨进了一间无人的办公室。两人相对而坐,靳明晨点开了室内的排风系统,却没有开灯,好在夕阳从窗口拨来暖光,将两人都覆盖在光里。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晃了晃,问:“介意吗?”
“请随意。”徐淮景道。
靳明晨点开了香烟。
“文森特先生的事,真的很抱歉,”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平淡地说着愧疚的话,“是我们对实验室的管理失当,才酿成大错。”
“如果道歉就能值回一条人命,杀人犯也不必东躲西藏了。”徐淮景嗤笑道,“况且,您的道歉于我又有何意?”
靳明晨瞥了这位年轻的局长一眼,掸了掸烟灰,道:“我知道徐局长一直在调查腺体定向干预实验。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利用文森特先生的事故,能让布卢兰夫的实验全面中止?”
徐淮景眸色渐深,他警惕地看着靳明晨戏谑的笑脸,没有应声。
“也许可以吧。”靳明晨说着,掐灭了只吸了一半的香烟,“但我能肯定地告诉你,中止的不过是布卢兰夫的实验,而你真正想要中止的腺体定向干预实验,一定会继续下去。”
“靳董今天找我,是想给我一个警告,让我不要再插手这个实验?”徐淮景阴沉道。
靳明晨笑了起来,他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徐淮景,问:“那么,徐局长会放弃吗?”
“若我说不呢?”徐淮景狐疑地眯了眯眼。
“说实话,我对你的坚持感到意外。”靳明晨眉峰轻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与你的父亲徐焺有过几次往来。”
听到父亲的名字,徐淮景敏感地皱紧眉头,双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徐焺是……一位不错的学者,我记得他是地球生态文化的狂热爱好者?我曾经有幸听过他的专题演讲。他如果不是徐锋强将军的儿子,或许能过得不错。”
“您想说什么?”徐淮景不耐烦地问。
靳明晨见他的反应,扬起嘴角,抱臂道:“徐锋强将军的功绩太过璀璨耀眼,身为如此伟人的子孙,受到的关注和压力可不小。徐焺是个beta,在军政领域又毫无建树,我想,他对你寄予的期望也不小吧?”
“我要是猜得没错,”他伸手指了指徐淮景,“你不是腺体定向干预实验的受益者吗?为什么会对这项实验如此反感?”
“你说我是受益者?”徐淮景怒极反笑,他拍着胸口,质问道:“我作为受益者得到了什么?药剂副作用长年累月往返医院的经历?还是亲眼目睹我父亲自杀的全过程?”
阳光跌下海岸线,天幕转瞬间切入黑夜,最后一线夕阳从玻璃窗抽离,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应澜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执意要从新月星过来的杨琪琪,身心俱疲地回到抢救室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抢救室前的走廊上亮着冰冷的光,此时,等候区只剩盖亚夫妇和谭纹以及一位值守的警员坐着。
徐淮景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与华云的董事长在谈什么。应澜走到茹然身侧,正要坐下,抢救室的灯熄灭,实施手术的医护人员依次走了出来。
焦急等候的四人立刻迎了上去,医护团队里有一位助理开着终端,屏幕上是江云戚严肃的面容。
他还在说着话:“之后我会和靳明晨沟通,实施过程中的所有手术录像及用药明细,必须毫无保留地同步给我们。”
“如果华云同意,我们自然没有意见。”主刀医生无可奈何地回答他。
“舅舅!”应澜朝终端唤了江云戚一声,医护团队们见家属们围了过来,也都紧张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