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澜在漫长的沉默里平缓了高昂的腺激素,为了掩饰忐忑而背过的手心已全是汗,他注视着徐淮景因他那充满攻击性的表白而露出的惊诧神色,试图解读对方的反应,揣测可能的答复。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徐淮景那么慎重理性的一个人不可能轻易地答应,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比较激进的方式打破既有的距离与界限,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此刻汹涌的情感。
应澜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淮景明确拒绝,他便退回原位,等这场因腺激素失衡引起的冲动消失后再考虑该以什么身份来往;而如果没有明确地拒绝,他就能采取更多的行动去确定,攻克名叫徐淮景的难关。
徐淮景垂下了眼眸,他摊开掌心,那里是几片被揉皱的玫瑰花瓣,一道道深色的皱痕爬满花瓣表面,边缘已经裂开,变得不完美,奄奄一息,他的嘴唇蠕动,在应澜就快改口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时露出了温柔体贴的微笑:“我很抱歉,没有事先调查清楚这间餐厅的性质便约你到此共进晚餐。”
应澜的心沉了下去,这句话的意思是拒绝吗?让我自作多情了一番,所以感到抱歉?
徐淮景将手心的花瓣撒在桌上的餐盘里,又将西装口袋里的玫瑰花取出,拿在手中站起身,走到应澜面前,在仅半步距离时停下,对他说:“应澜先生,能够得到你的真心以待,我深感惶恐。若说对你的话毫无动容一定是说谎,但我不该草率回应你的感情。”
他拉起应澜的手,将玫瑰花还给了应澜。
“希望应澜先生可以对‘徐淮景’有更多的了解后再考虑是否应该建立进一步的关系,如果那时你仍旧愿意,请允许我向你表白。”
应澜看向自己手里的玫瑰花,陷入了沉默。
应澜不喜欢这种拖拖拉拉的处事方式,那会让人看起来软弱,容易浪费他人的时间与精力。是与否,行或不行,定一个期限,他可以在期限内果断地做出选择。而不是像这样,以一种模棱两可,看似肯定,实则否定、看似将选择权仍归属于我,实则狡猾地规避一切风险的方式去回应。
不过没关系,临机应变,换一种解法达成自己的目标也是应澜擅长的方式。
于是他嘴角上扬,卸下了全身的紧绷,手指捻住被削去了尖刺的花杆,轻轻旋转着,揶揄道:“我懂了,你是觉得我连追人的步骤都没有就说要和你谈恋爱,太过冒失。”
“……你误会了,我……”
应澜抬手,用玫瑰花挡住了徐淮景想要狡辩的嘴,道:“不用说了,反正我知道,你不讨厌我,并且我们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就够了。”
徐淮景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羞愧和窘迫。
应澜将玫瑰花又插回了桌上的花瓶里,侧头看向隔间的门,对徐淮景说:“徐淮景,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次日,应澜依照徐淮景的安排提交了辞呈。社维局以及隔壁公安局的伙伴们听到消息,对他表达了深深的不舍。但大家也清楚,应澜毕竟不是社维局的正编人员,为了不卷入接下来的调查,此刻离开时机正好。于是,在谭纹的提议下,定于今天晚上举行一场小小的欢送聚餐,地点就定在距离市政中心不远的一家家庭中餐厅。
“虽然不一起共事了,但友谊长存嘛!”谭纹举起酒杯,豁然道,“殿下,以后有空一起约酒一起玩!”
“就是就是!”古丽夏提附和,“下次再一起去徐局长家开派对!”
“去我家也欢迎啊!”廖娟笑道,“虽然没有局长家大,但我家有好菜好酒,绝对让你们满意!”
“等悦悦出生,请大家喝满月酒。”李江涛道,悦悦是他和宋云含给肚里的孩子取的小名。
欢送聚餐,除了徐淮景和魏韩央,人都到齐了,也许是因为没有领导在场,大家玩得更加肆无忌惮,柴勋喝酒上头,一脱警服,就要给大家表演一段凳子舞,在古丽夏提和李江涛的暴力下才停止了这场辣眼睛的闹剧。
一场热闹结束,伙伴们向应澜挥手道别,应澜将谭纹留下,示意有些私事想向她了解。
两人便离开餐厅,找了一处安静的喷泉广场一边散步一边聊天,此刻正值广场喷泉的灯光秀表演时段,流水与射灯随着音乐起舞,但因为是工作日,来此欣赏的人很少,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一旁经过,未作停留,直奔向广场对面的悬浮公交站。
谭纹还以为应澜是想问他为什么徐淮景今天没来欢送会,便在应澜开口前向他解释:“淮景哥虽然也想来参加,但明天监察厅的人就要来了,晚上被上面的人临时抓去开会,真不是他绝情,应顾问你别怪他。”
“我知道,”应澜手捧着伙伴们送给他的临别赠花,看向远处大厦的点点灯光,笑道,“留你也不是想问这个,是想请你帮个忙。”
“哦?”谭纹诧异地眨眨眼,“什么忙?我能帮肯定义不容辞!”
应澜斟酌了一会儿该如何表达,广场喷泉的灯光秀结束了它寂寞的表演,恢复成往日的平静,喷泉洒落的流水在安静的夜里绽放,像一朵朵的透明花朵。
应澜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便停下脚步,直视着谭纹:“可以将徐淮景的信息在你能透露的范围内告诉我吗?”
谭纹露出了疑惑又困惑的表情。
“实不相瞒,”应澜耸了耸肩,“我在追他,但关于他,我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谭纹的疑惑化作了震惊,嘴巴张成了个“O”型。
应澜在她的目瞪口呆中抬手做了个拜托的姿势:“求助一下谭纹妹妹,给开个外挂?”
社维局信息科科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雾化玻璃处于透明状态,章华阳神经质地一边玩弄掌心两颗圆滚滚的石头,一边在办公桌前走来走去。
外面的工位区已经没有人,办公室的灯透过玻璃孤零零地落在幽暗里,像是光鲜亮丽的诱捕笼。
刘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神情自若地吸着营养补充剂,在章华阳的焦虑里第三次试图劝他冷静:“我都跟你说了,我检查过端口,没有留下痕迹,他们查不到,你到底紧张什么?”
“徐淮景手里有证据!他知道伊卡洛斯终端!”章华阳焦急地强调,“那个应澜,就是安排进来查我们的!”
“你这话我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听过不下百次了。”刘玖慢悠悠道,“知道又怎么样?除非有人能证明是我们开通的伊卡洛斯终端接口,不然再怎么查,你我都只是信息科的一块砖,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那不还是从犯吗?!信息泄露一个没弄好就是叛国,到时候你我都得吃牢饭!”
“你都准备跑路了,”刘玖不爽地啧了一声,“还管什么叛国不叛国的?”
“你没发现这两天,除了在社维局,无论去哪都有人跟着吗?徐淮景这是铁了心要防人,在监察厅到来前,我们只能乖乖坐着等死!”
“那就查呗。”刘玖不甚在意道,“你当监察厅来的人都听徐淮景的话啊?徐锋强和克里斯通就差没直接朝对方家里开炮了,好不容易逮住老朋友的尾巴,不得狠狠戏耍一番?”
“你看着呗,这调查,只要没人作死,没几个月完不了事儿,在那之前,我们早就溜之大吉了!”
谈话间,电梯传来叮地一声,是有人乘坐电梯上来的信号,章华阳放下手中的玩石,两人对视一眼,在电梯开门前关掉灯,在一片漆黑中躲到沙发背后,露出一双眼睛观察外面的动静。
电梯开门,有人逆着光走进信息科办公室。看到对方的样貌,两人都有些惊讶,只见那人手里提着一个厚实的箱子,进入了工位区。
“那不是方莘主任吗?”刘玖用气音问章华阳,“他这个点来社维局干什么?”
“这我哪知道?”章华阳也用气音回答他,“他作为数据安全管理组的主任,信息泄露一旦被坐实,他第一个要被问责,这该不会是坐不住了,打算搞点什么动作吧?”
刘玖看章华阳一副看戏的样子,有些无语:“章丘的人遭殃你倒是乐见其成了,这会儿怎么不焦虑了?”
“看看他要干什么。”章华阳扬扬下巴,示意道。
方莘走到角落的座位前,打开了手中的终端。
顶灯光因感应到人体而开启,章华阳与刘玖伸长脑袋望去,窥见方莘的终端显示屏上有数据在飞快流窜,最后凝结成了一串密钥。
方莘将密钥输入了一个网址中,很快,屏幕发生变化,弹出了一个异常模糊的视频画面。
隔的太远,两人都没看清那是个什么视频,而这时,楼道的电梯间又有一声叮咚,电梯门开,五、六个人走了出来。
“好家伙,全是章丘的人。”刘玖憋着笑,“他们打算干什么?总不至于是来绑架徐淮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