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济州摇摇头:“我遇见的鬼比这个更难以揣测些,那鬼阴魂不散,心思难以捉摸,不知道以什么为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食。”
段介眨眨眼睛:“或许那只鬼不食呢。”
“我倒是希望。”陆济州端起茶杯,“但是希望是最没用的东西。”
就像裴还说的一样,希望也好,命令也罢,这些东西,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话一出,段介脸色难看了些,要说不说的看着陆济州。
陆济州突然道:“你像是我一位故人。”
“故人?”
“嗯,故人。”
段介有些好奇问道:“是什么样的故人?”
陆济州想了想,最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好说。”
段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陆济州打断了:“睡吧,明天就去。”
灯火摇曳半晌,两个人的影子随着灯火飘摇晃动,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段介问道:“道长,为什么不见故人呢,是不想念吗。”
“是不敢。”
“您害怕他?”
“不,我害怕我自己。”
害怕。
是,他现在可以坦然承认他害怕。
一方面他害怕自己飘摇不定的项上人头。
另一方面他害怕面对裴还那双痛苦的眼睛。
更多的,他害怕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那颗心看见裴还就会抽痛,想起曾经就会渴望,倾听现在就会悔恨。
过去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现在的目的是什么,未来又要何去何从,这些议题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得不出结论。
他做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他的道义是真还是假,他的感情是好还是坏,这些东西谁都无法给出答案,包括他本人。
这样摇摇欲坠的关系之下,其实是他还不清楚要怎么面对裴还。
向他坦白,是会更进一步,还是更差一点,无从可知。
两个人之间不摊开来讲,埋在心里的是无尽的痛苦。
可是开口讲话那一瞬间,唇齿咀嚼着的也是痛苦。
逃避之后,难以入睡的夜晚,辗转反侧其实也是痛苦。
到底为什么落得现在这样如鲠在喉的处境?
他刨根问底,兜兜转转,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选择,为什么竟然带来的都是痛苦?
上帝也好,苍天也罢,是不是对两个人都太残忍了?
从来谨小慎微,兢兢业业,做过最大的错事也不过是摆烂偷懒,没有主观意义上的残害百姓,机关算尽。可是为什么抛给他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对错分明的选择题?
这就是所谓命运吗?
他从前看小说,最为痛恨的就是不张嘴巴的两个人,明明说开了之后三章就能解决的问题,两个人偏偏你瞒我瞒硬生生拖到了三百章之后。
但是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准确来说,是他连见到裴还之后要说什么,都想不出来。
只是和他想象不一样。
这竟然不是裴还的安排,而真的有一只鬼。
而且真的是靠吃人精气而生的。
小鬼。
他跪在陆济州面前,说他从来没体会过爱,所以才来这个地方借此来感受爱是什么样的,求陆济州放过他,他保证以后不会害人。
陆济州用力闭上了右边的眼睛,但是跳动的感觉仍在。
手起剑落,魂魄这才能重新投胎。
“杀得好啊。”村长笑嘻嘻的端起酒杯,其他村民也高兴的欢呼起来。
陆济州坐在桌子上,被周围的村民簇拥着,却没什么兴致。
“道长,你怎么有些失落。”段介察觉到,轻声问道。
陆济州盯着他看了看,轻声道:“没什么,谢谢你……村长说了,之后你可以在村子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