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豪迈,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说起来,你家老祖宗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史家千金,文臣魁首家的掌上明珠!我爷爷当年可没少在家里拍桌子,指着家父骂:‘你小子要是生得有你贾家代善伯一半俊俏,老子也能给你讨个史家小姐那样的好媳妇!’ 哈哈哈!”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实情,也点出了两家祖上那点微妙的渊源与竞争。
贾葳面上依旧挂着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浅笑,应对得体:“陆大人谬赞,晚辈愧不敢当。家祖当年戎马倥偬,粗人一个,能得老祖宗垂青,实乃上天眷顾,祖上积德。倒是听闻陆老大人的夫人,亦是出自江南名门,真正的书香门第,才德兼备。老祖宗常与晚辈提起,言及尊府老夫人之学识渊博、治家有方,每每自叹弗如。”
一番“商业互吹”,既抬高了对方,又不失自家体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广文显然很受用,抚须大笑,对贾葳这份不卑不亢、言语得体的态度颇为欣赏。
寒暄已毕,他虎目一凝,直接切入正题:“贾少卿,殿下,二位联袂莅临我这粗陋武衙,想必是有要事?可是为了那布仓爆炸一案?”他消息显然极为灵通。
贾葳神色一肃,不再绕弯子:“正是。四日前,开封府布仓被炸毁,死伤惨重。经勘察现场,在爆炸核心区域边缘,发现了残留的火药颗粒。”
他目光直视陆广文:“经随行精通火器的千户辨识,其颗粒均匀,质地紧密,燃烧充分,残留极少,绝非民间私制所能达到。结论是……”
他微微一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官制火药。”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陆广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浓眉紧锁,虎目之中精光暴涨,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想,沉声道:“官制火药?少卿大人与殿下此来,是想查我河南卫所的军械库?”
“不错。”
水沚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案关系重大,火药来源至关重要。还请陆指挥使行个方便,调取相关账册,并开启库房,容我等查验。”
陆广文沉默片刻,大手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沈进!”
“卑职在!”一直侍立在旁的沈进立刻躬身。
“去!即刻传军械库仓大使王通,还有管账的书办,带上近一年所有火药入库、出库、损耗的明细账册!立刻过来!”陆广文声若雷霆,毫不拖泥带水。
“是!”沈进领命,快步退下。
等待的间隙,陆广文看向贾葳与水沚,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贾少卿,殿下,老夫统领河南卫所,职责所在,本该配合二位彻查。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与解释的意味。
“河南这地界,九曲黄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历来就是流民汇聚、匪患丛生之地。老夫这些年,带着儿郎们四处弹压,剿匪平乱,没少动刀兵,火药消耗自然不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更麻烦的是,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我们剿了匪,有时自己也会折损人马。那些阵亡将士身上的火药,连同缴获的匪寇手中的火器火药,混在一处,或被炸毁,或被对方抢去……事后清点,损耗、遗失,在所难免。这账目上,有时也难以做到绝对清晰。”
陆广文摊了摊手,一脸坦诚:“所以,二位若是单凭找到一点官制火药的残渣,就想断定是出自我河南卫所的某批火药,甚至具体到某个人头上……恕老夫直言,只怕是难如登天啊!除非……你们能知道那火药具体的批次标记。”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表明了配合的态度,又提前堵死了追查的路径,将“军火库失窃”的重罪,巧妙地化解在了“战场损耗”与“管理困难”的迷雾之中。
贾葳与水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这位陆指挥使,果然是个老江湖,绝非冯济之流可比。
贾葳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坚持:“陆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战场瞬息万变,损耗难以精确,晚辈明白。只是……”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职责所在,总要尽力查证一番。万一……能找到些线索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需对那布仓废墟下的冤魂,有个交代。”
水沚端起茶碗,优雅地撇去浮沫,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陆广文沾着泥点的军靴,又落回自己纤尘不染的蟒袍袖口,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
“是啊,陆大人。总要……查查看的。不然,孤与少卿,如何回去向父皇复命?那些不明不白被炸得尸骨无存的‘引信’,又该向谁去讨个公道?”
他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陆广文脸上的肌肉似乎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哈哈一笑:“殿下说的是!查!自然要查!老夫定当全力配合!待那王通来了,二位尽管问,库房尽管查!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他拍着胸脯,一派光风霁月。
堂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只有窗外风吹过庭院古树发出的沙沙声。
初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武官正堂深处的、无形的硝烟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