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飘进细雨,打湿了晾在檐下的蓝布头巾。江沅芷嚼着脆生生的藜蒿茎,听雨点敲打陶瓮的闷响,忽然想起去年在江南水乡,也是这样潮湿的雨夜,有人用荷叶包着新烤的鱼脍,鱼皮焦脆得能听见声响。她喉间忽地泛起酸涩,却见女孩正用筷子尖蘸了藕粉,在她手背的伤疤上画歪歪扭扭的莲花。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天地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院中的青石板被浇得发亮,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檐下晃动的灯影。她们并肩坐在门槛上,默默望着外面奔涌的雨滴,谁也没有说话,唯有雨声灌满了庭院,两人眼底都藏着淡淡的茫然,像是在这无边的雨幕里,悄悄探寻着故人的踪迹——那些离去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究竟散在了哪里?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甜吗?"女孩仰头问。她望着掌心那朵将融未融的糖花,忽然笑出声来。这笑声惊飞了梁上的燕子,也惊醒了瓦罐里沉睡的米酒香,甜腻腻地缠住暮色里最后一丝雨滴。
其实她知道,女孩看上去并不是缺食物,屋子里的灶台的油烟气息很足,家里也有很多备用的食物,看上去只是想体面的让她吃上一顿温热的饭菜,小小的她有着不同与别人的思想。
笑过之后,楚灵均转身跑进里屋,片刻后抱着几件宽大的靛蓝布衣走出来,布料虽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姐姐,你去换洗一下吧,这些衣服很宽松,穿起来舒服。”她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真诚。
女孩捧着油灯引她到耳房。褪色的竹帘后,木盆里蒸腾着热气,水面漂着几片苍耳叶——这是楚地人惯用的法子,能祛瘀止血。她指尖拨弄着叶片,轻声笑了一下。
褪去粗布衣衫时,她肩胛处的鞭痕在烛光下狰狞如蜈蚣。温水漫过伤口激起细密战栗,她却将整个人沉进木盆,任凭浮萍似的苍耳叶拂过锁骨。雾气洇湿了鬓角,她忽然想起曾经和母亲在汤池里嬉戏的时光。
"这胰子是新制的。"女孩隔着帘子递来陶碗,雪白的皂角膏里嵌着蓼蓝花籽。江沅芷挖了半块在掌心搓开,泡沫顺着腕骨流进肘间淤青,倒像把满身风霜都化成了绵密春雪。她忽然哼起母亲教过她的荆楚小调,断断续续的调子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浴汤渐凉时,她捞起漂在水面的草屑。发间还缠着片枯萎的蕨叶,倒与她新添的伤疤相映成趣。换上女孩给的靛蓝布衣,衣摆拖在地上扫起细尘,她却不在意地卷起裤脚,露出脚踝上裹着的苍耳叶。草药汁液渗进伤口刺得生疼,她反倒笑出声,笑声撞在结着盐霜的土墙上,震得梁间蛛网簌簌发抖。
"有水吗?"她倚着门框问,发梢滴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女孩捧来碗,她仰头灌了口,顺着下巴流进衣襟,在靛蓝布料上洇开暗纹。"很甜。"她抹了把嘴,眼底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忽明忽暗像荒原上将熄未熄的狼瞳。
夜风穿堂而过,掀起她过长的衣袖。腕间新结的痂在烛光下泛着紫红,她哼着未完的小调往院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