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蒲团之上,一跪就是几个时辰,直至出殡的时辰到了,想要站起才发觉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脚。朱祐璟抓住了没了重心的张姝璘,朱祐璟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陌生的表情,她这个人对他来说,好奇的事儿还是太多了。
宅中高悬着白绫,族中宗亲在宅中排成了长龙,龙头本在祖母,但祖母这几日伤心过度,再经不起折腾了。现在这龙头便只能是她了,白布条在热闹的街上划过,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中,将鱼儿都打散了。
城中有不少人都受过张忠的帮助,她父亲一辈子将名声看得极重。
少时不懂事,在岭南时,父亲一发奉禄便拿去接济周边吃不上饭的,有时他们家一月之中也有好几天吃不上饭。因为常常饿着肚子气冲冲的去找父亲对峙,不过最后,被母亲拉回来一顿毒打。
在张姝璘眼中,母亲有两幅样子,夜里和白日,夜里的母亲,会在睡前拍拍她的后背,温柔地哄她入睡,白日里的母亲则总是一脸严肃,让她又拒又怕。
张姝璘与长姐张姝瑾性格各不相同,有她姐姐这个模范在,张姝璘自然是挨打、挨骂的那个。自从母亲去了,长姐也去了宫里,那些她自认为没人倾诉的日子里,都是父亲陪伴着她,她也终于懂了,母亲为何能对父亲如此宽容,人非圣贤,顺手做一件事和这辈子都顺手做,是不一样的,而张忠就是后者。
她走在最前头,父亲的棺椁在身后,像是走在软软的棉花上,好像一脚就要踏空,然后掉进不知名的山洞里头去了。
张姝璘丢了魂,等有人将她叫醒时,她已经到了宅中灵堂候着了,她不知道父亲时怎么入葬的,她也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父亲的离去,她好像不会哭了,好像也哭不出来了。
她的脑中一直回闪着父亲在棺椁之中的模样,她想伸手将那模样挥去,可怎么都挥之不去。
于是她在心中发问,为何父亲面容是笑着,为何?
父亲同她讲过,当年他与同僚们被困雪中三天,差点以为见不着妻儿了,硬生生在雪中抗着饥饿、寒冷活了下来。虽然父亲总说身子不如从前了,常年在军中带兵操练的人,身子骨有那么差吗?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往灵堂外跑。
朱祐璟追了出去,灵堂当中其余的人余光入炬望着接连出去的二人。张姝璘一身麻衣,跑上了街,她自醒来肚中一点货都没进过。才将将从宅门口跑到街上,力气就有些跟不上了,朱祐璟跨着长腿早已在她身后跟着慢跑,见她停下,上前将她扶住。
“殿下?”张姝璘皱着眉问。
朱祐璟轻轻点了下头,张姝璘唇色泛白,方才跑的那一会儿已经将她力气耗尽。朱祐璟扶住她的那只手感受了张姝璘将重力都放在他的身上,伸手从后背揽过张姝璘的腰,稳固她的重心。
“夫人是要去寻什么?”
她望着旁边卖馄饨的铺子,守着灶台的女掌柜,手中握着锅勺,将碗里吊上一口鲜汤,接着将烫好的馄饨混入其中,一碗香气四溢的馄饨便制成了。
她口中的口水也忍不住分泌出了许多。朱祐璟望着她眼神注视在那馄饨铺子那儿,接连吞了几口口水,便知道她饿了。
“掌柜的,来碗馄饨。”
朱祐璟对着掌柜喊道,见张姝璘气息稳了许多,两手鱼际相扣,朱祐璟拉着张姝璘走到小桌前坐下。先扶着张姝璘坐下,见她屁股稳稳落凳,才在她身边坐下。
“热乎乎的馄饨来啦,两位客官,若是好吃便常来哈。”
随着掌柜热情的声音落下,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也落在张姝璘面前。张姝璘拿起碗中的调羹,一个一个的馄饨送进她的嘴里,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往嘴里送食的动作停止了,甚至让人感觉僵硬。
她心里泄了气,忍不住心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良心,毕竟今日父亲出殡的日子,还这么…她不敢想下去,毕竟除了祖母、长姐、福儿,身旁的这个男人或许是除了她们之外与父亲相熟的人了。
“吃吧,没人会议论你,民以食为天。”
朱祐璟将她手中的调羹接过,将碗里的馄饨搅了搅,蒯起一个,递到她嘴边说:“毕竟,你整整昏迷了三天,是该吃点。”
还没等她惊叹于自己已经在榻上躺了三天,朱祐璟已经手持着调羹撬开了她的嘴,将馄饨放进了她的嘴里。
等调羹从她口中离去,加快咀嚼的速度,问朱祐璟:
“我、我睡了几天?三天?”
朱祐璟眼神落在她的脸颊,口中的馄饨还没吞下,不是很鼓囊,但离近些还是能瞧得出的,许是望得出神了,竟忘了回应她。
张姝璘见朱祐璟不回答,用手肘轻轻与他的手肘相撞。
“我真的睡了三天吗?”她又问了一次,她还是不敢相信,居然睡了三天。
“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张姝璘又往嘴里塞了几个馄饨。脑中再次闪过父亲躺在棺椁中的模样,越想越觉得蹊跷。一碗馄饨下肚,好像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不少,思路也清明了不少。
她抬眸去看朱祐璟,奇了怪了,竟然在他脸上瞧见了“纠结”二字。朱祐璟并未看她,只是目光平视,像是感应到了身旁的目光。
眼神碰撞上了,张姝璘下意识躲开了,话说为什么要伸手去碰调羹呢,她不知道,就是缓过神来的时候,调羹已经被手碰上了。
她抿紧嘴唇,肢体有些不自然。
“他是真的死了吗?”
“那个人不是陈述慈。”
一个是疑问提出一个是肯定告知,两人几乎同时说出。
“什么?”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动作开始有些不自然,“什么叫不是陈述慈?”
“你还真没死啊?”
朱祐璟还没解答张姝璘的问题,就看见她眼神直直望着正前方,像是有些兴奋地说出。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身白衣,站在对面,手中把玩着何物,雨过之后天晴得不像样,衬得那身白衣有些刺眼。
张姝璘确定陈述慈听到了她说的那句话,只是陈述慈看起来并不以为然,甚至还对着两人笑了笑。
“世子,身子可有好些?”
说话之人借着话头,朝两人走了过来。
“劳陈公子挂心,已无大碍。”
张姝璘就坐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在桌下的左手,已经被她捏得泛白了。
朱祐璟见她有些不太对劲,伸手去阻止她,在被人触碰的瞬间,张姝璘像只被惊吓住的毒蛇,扬起头颅准备攻击,就差没发出嘶嘶的声响了。
“世子与世子夫人,还真是令人羡慕。”
“过奖。”
朱祐璟敷衍回了他,便要拉着张姝璘的手,离开这个地方。
“别着急走啊,我还有话对世子夫人说呢。好歹曾经你我朋友一场,那些事你就从未同世子讲过?”
朱祐璟能很清晰地看清在陈述慈脸上出现了“得瑟”的神情,让他浑身不舒坦。
听他说话张姝璘觉得烦躁得很,也没好气的回他,“绕什么弯子,有话快说。”
两人目光对上,陈述慈一双笑眼望着她,相反张姝璘已经有些挂脸了。陈述慈将视线平移到朱祐璟身上,挑了下眉毛。
“世子应该不介意朋友之间聊两句吧?”
朱祐璟觉得他的眼神和他那个略显油腻的挑眉,是在挑衅他,他朝张姝璘望去。张姝璘可能自己也没发现,在转头望向朱祐璟时,眼神发生了变化,变得柔和了。
她只是降低了闭眼的频率,也没对着他点点头,但朱祐璟看懂了她的意思。
最后三人之间有一个更换了位置,那便是朱祐璟,他站到了对面。
张姝璘就望着陈述慈,仿佛盯得越久,就能把他这个盯穿了一般。陈述慈依旧脸上笑嘻嘻,还时不时向朱祐璟投去眼神。
“怎么不认识自己的夫君了吗?下手这么狠,没想到不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