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平乐府成功攻下。平乐府山寨堡垒众多,每一个山寨或堡垒都可能是不同的部族。他们操持不同口音,完全跑调的大雍话让苏欲飞处理起事情来分外头痛,生出从战俘中挑选人进行沟通的想法。他从副将手里拿到战俘名单,被上面一个名字吸引了目光。
“将军,人带到了。”
尽管石磊低着头,苏欲飞还是在他进入营帐的瞬间就认出他来,开口让石磊身后的侍卫下去。
“石大哥,好久不见。”
石磊僵硬地抬起脑袋,难堪地冲苏欲飞扬了扬嘴角,艰涩地说:“罪民石磊,见过将军。”
苏欲飞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人是当初教他草编,热情开朗的石磊,“石大哥,你——”物是人非,事已至此,苏欲飞不忍再问下去,调转话头说道:“平乐府刚收复,百废待兴,我等又同各族语言不通,需要有人协助,石大哥可愿帮小弟这个忙?”
石磊苦笑着说:“石磊本是大雍将士,却行反贼之事,有愧圣恩,有负百姓。承蒙将军不弃,愿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以报陛下宏厚。”
“去找左副将,安顿城中百姓的事由他负责。”
石磊望着苏欲飞,才短短一年,自己从光耀门楣的千户变成了叛党罪臣。在自己揭竿而起的时候石磊就知道会有和苏欲飞对上的一天,他知道不是苏欲飞的对手,没想到连一个月都守不下。若非世事弄人,自己和满城百姓谁愿意做乱臣贼子?石磊用羡慕的目光看向苏欲飞,他多想自己也和苏欲飞一样,不为万事忧愁,只做瑶宫里的谪仙。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参与叛乱?”
“我知道石大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怕被人胁迫;你也无意扬名立万,所以不是主动参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为生活所迫罢了。”
“咚”的一声,苏欲飞回头,石磊跪在地上,双手掩面痛哭。苏欲飞这才看见他的左手少了小指。
“我实在没办法了,将军。朝廷以各种理由加税,赋税逐年增加,收入却没变多,交不起税的人越来越多。去岁起,我也成了其中一员。我不愿舍弃千户的身份,不想成为草寇,所以我的妻子卖布卖嫁妆,所以我去借息钱。最后房屋地契,珠宝首饰都当了出去都还不完利息。他们砍下我的小指,发卖我的妻女做抵押,我被逼无奈只能上山为寇。”
苏欲飞皱眉,“朝廷赋税制定都依据章法,朝中有大臣审定,不会乱加。况且,去岁岭南上缴赋税不过非战年的一半。怎会如此?”
石磊眼哭得通红,瞪着苏欲飞,目眦欲裂,“你觉得我在骗你?”他冷笑着指着战俘营的方向,“你去问问战俘营里的大雍人,问问他们为什么落草为寇?因为他们喜欢人人喊打吗?因为他们缺少良知吗?因为他们想要妻离子散吗?
平乐异族多不胜数,土司家族偏爱异族,对雍人却处处苛待,司法从未公正,加收保护费。所谓保护费,就是用来替异族缴纳赋税用的。平乐息钱高出朝廷规定几许,我等却不得不借。因为交不起保护费土司家族就让人装作山上草寇洗劫家中财物,这不就是逼着我们借息钱吗?少数的大雍人承担着整个平乐的赋税,交不起税、还不起利钱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上山为寇,剩下的人就要摊到的税就越多,最后整个平乐府都反了。我们有错吗?我们就只是想要活着!仅仅是活着而已……”
石磊愈发激动,最后几近声嘶力竭。苏欲飞没想到石磊的处境这么艰难,或者说不是石磊,而是整个平乐、岭南百姓乃至其他实施土司制的州府的处境都可能这么艰难。苏欲飞在二月中旬的平乐理解了去岁崇祥帝所言的土司制改革势在必行的真正原因。他想安慰石磊,他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他知道只有忘记痛苦才能活得更好,可他没办法劝石磊忘记痛苦。
“陛下,土司制度延续几百年,乃大雍与各族和平共处,统一大雍的关键,土归流实乃骇人听闻,有损国家根本啊。”
“商鞅革秦制,统一货币度量,为大秦帝国统一打下基础;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加强中央集权,促进民族团结;王安石变革新法,富国强兵,增强实力。自古以来的改革,哪一个不是腥风血雨,改革为的是将来,不是现在。偏安一隅,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