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除夕夜迎春阁。
苏欲飞是同崇祥帝一起过来的。众人向皇帝敬礼后,宋枕河看着他身穿红色朝服走在崇祥帝身后。赤罗衣、青领缘、四色云凤绥,袍服上狮子威猛、栩栩如生,好不气派。他坐在天子右侧,时而同崇祥帝侃侃而谈,时而同向他敬酒的大臣隔空举杯,腰间佩刀横放桌前,群臣列其下,七梁朝冠高戴头顶,面上满是无人可侵犯的威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如此。
宋枕河虽然只是虚职但得了崇祥帝宠幸,向他敬酒的仍不算少数。觥筹交错间,宋枕河无意识的余光瞥向高处,那人再没有一丝目光给予。所以还是知道了吗?
宋枕河倒了杯酒晃晃悠悠起身,走到陛下面前,张口说了段祝酒词敬酒,崇祥帝被宋枕河夸得喜笑颜开,自是满心欢喜喝下。而后来到苏欲飞面前,心里打下的草稿在看见他清明的面庞后卡了词,他突然想离开。目光里苏欲飞侧过头对着他的侍卫低声吩咐,而后侍卫走到他面前,想要将宋枕河扶下去。
宋枕河推开侍卫的手,倒了杯酒,递到苏欲飞面前,醉醺醺地问:“将军不愿意喝我的酒?”
声音不大,但高台本就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宋枕河大脑很清晰,但是他却觉得自己应该醉了,微眯着的眼在他身后灯光的照耀下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微凉的手拿过手中的酒杯,而后放了回来。宋枕河看着手中空掉的杯子,眨了几下眼,以醉酒的名义向崇祥帝告辞退下。
苏欲飞看着宋枕河一步步走远,灯火阑珊里,背影些许孤凉,耳边传来崇祥帝关切的声音:“让辞,小鹇怎么样了?”
苏欲飞收回目光,想到那日自己在宫中见到白鹇时的样子,满身伤痕,白衣变红衣。白鹇只是一个小小太医,又为人低调,不会有人设此毒计加害。苏欲飞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是受了崇祥帝牵累。那日将白鹇带回家后苏欲飞负气将崇祥帝派来的除太医外的所有人都拦在外面。自己今天进宫也是掐着时间,所以才在迎春阁前与崇祥帝碰见,苏欲飞敷衍道:“回陛下的话,跟太医向您汇报的不差。”
“我记得这糕点小鹇很喜欢,不如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带一些吧。”
福寿适时开口,在一旁附和道:“白公子的确很喜欢,每次御膳房做了这糕点白公子都只顾着吃它,饭也不愿吃呢!”
崇祥帝赞赏地看了福寿一眼。苏欲飞听了福寿的话,这才多看了那糕点两眼,然后抱拳谢过崇祥帝,再端起自己身前的那盘糕点对着自己身后不远处站立的太监说道:“麻烦公公将这糕点包起来吧,我一会儿带走。”
福寿连忙热情地对苏欲飞说:“唉哟,将军您放心,陛下知道白公子喜欢吃这糕点,早就命下的包好了满满两大盒,就等着您开口呢。”
苏欲飞向福寿点头承了情,又向崇祥帝谢恩,也要离开宴席。崇祥帝自觉对不住白鹇,又虚于面对苏欲飞,这会儿自然苏欲飞说什么他也答应。苏欲飞心不在焉地离开了宴席,一方面他觉得白鹇出事他的责任更大,如果早日询问白鹇确认身份,不会有人敢欺他;另一方面,他为方才离去的宋枕河忧心。苏欲飞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他,只庆幸今日的宋枕河醉了,不会记住自己时而投过去的眼光,不会记住他的迷惘。
苏欲飞出了宫,走到马车前,林双站在车前,欲言又止。苏欲飞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他的话,推开他踏上了马车。掀开车帘苏欲飞才知晓刚刚林双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转过头瞪着林双。林双本就心里忐忑不敢言语,这会儿更是垂着头,手指头直绞马鞭。苏欲飞看着他这幅“外强中干”的样子无名火没处发,束手束脚地进了马车。林双见自己没遭训斥,知道自己做对了,利落地跳上马车,轻快地赶起了马。
车内,苏欲飞看着眼前这个大大咧咧躺在自己车内的男人,手足无措地伫立在旁边。良久,苏欲飞终于伸手,将他悬在外面的那只手和脚放回榻上,之后坐到了他旁边。
苏欲飞凝视着他的眉眼,确实如牡丹一样昳丽,闻着车厢内两人身上飘散出的酒味,苏欲飞觉得自己也醉了。
大理寺断案,自己从旁监督,江南司主事偷出户部税收详记让其外家在江南大肆宣扬。按照林放的消息,主事与宋枕河关系甚笃。将军府上,宋枕河信誓旦旦地让他远离白鹇,他究竟知道什么?江南的事他知道多少?严贡的死他又参与了吗?白鹇呢?被嫁祸真的是因为陛下的盛宠吗?
苏欲飞静静地端详着宋枕河,他觉得宋枕河像天空的云,没有风也在飘摇,自己永远也抓不住。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他想把宋枕河喊起来,让他亲口告诉自己答案。可苏欲飞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宋枕河旁边,看着他在自己的车厢内昏睡。
“去宋府。”
苏欲飞最终还是放弃答案、放他离开,决定和他桥归桥路归路。宋府门口,苏欲飞将宋枕河扶下马车,春和在门口等候,见苏欲飞扶着宋枕河过来连忙跑下台阶去迎。
苏欲飞对春和道:“把你家大人扶进去吧。”
说罢松手,转身时发现袖摆被宋枕河扯住了,苏欲飞伸手向拽回袖摆,宋枕河却乱动起来。林双见状上前想要帮忙,苏欲飞张口说道:
“你先回去,我扶他进去,告诉李伯我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苏欲飞又一次来到宋枕河卧房,这次他看清了小院的名字——小园。
春和将宋枕河送回房间后送了壶茶就再也没来打搅,也没提送苏欲飞离开的话。苏欲飞坐到案边为自己倒了杯茶,又放了杯在对面。
“人都走了,可以不用装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