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欲飞凝视着他，发红的眼眶，痴迷的眼神，滚烫的心冷了下来。苏欲飞知悉他不过是逢场作戏，假装而已。而苏欲飞呢，他不懂宋枕河为什么如此戏弄他。但明镜般清楚，自己不过几面之缘，确实对他不同寻常了。苏欲飞望着他，想要将他看透彻。苏欲飞的眼神清澈透亮，仿佛把宋枕河身上的所有污秽都照了出来，宋枕河罕见地躲开一个人的目光，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被苏欲飞牢牢锁住，再想要挣扎，手已经被松开。

宋枕河仓惶抽回手的样子，打破了他在外人面前风度翩翩的虚伪，露出一点真实。苏欲飞觉得现在的他格外鲜活，终于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花瓶，内心的迷惘冲淡。不可否认，即使知道宋枕河在欺骗自己，他也同样为鲜活的宋枕河欣喜。

“前些时日答应过你的字帖，现在时辰尚早，不妨现在写给你？”苏欲飞拿起毛笔，侧着头问宋枕河。宋枕河拿不准苏欲飞的心思，但也不好坐着等，只能走到案边自觉研起了磨，心里却思索着。苏欲飞看着低头磨墨的宋枕河，墨条都快磨到砚台外边了，不觉有些好笑，明知他心不在焉苏欲飞还是没有出声打搅，毕竟苏欲飞心里明了他此刻想的只可能和自己有关。苏欲飞用笔尖沾了沾墨在一旁的宣纸上开始写字，写了一页，苏欲飞转过头问宋枕河

“为什么叫枕河？”

宋枕河闻言磨墨的手一顿，随口回答：“没有为什么，我是钱得所在河边捡的，当时我晕倒在河边，就叫枕河了。”

宋枕河从没有觉得别人的眼神那么让人感到负担，可明明苏欲飞的目光柔和平淡，没有一丝同情和怜悯。宋枕河有些烦躁，他抬起头，发现苏欲飞的眼睛还是如初见一样干净，眸子里满是温暖，让宋枕河一下哑然，低头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苏欲飞的笑声，轻轻一声，如云开雨霁，又好像是自己的心在跳动。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或许是让你无论多久，身处何地也不要忘记家的方向。”苏欲飞笑语吟吟，让人如沐春风，“有人记挂着你。”

宋枕河以为他会开解自己亦或痛骂几句钱得所，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从今天进入将军府开始，宋枕河终于第一次正眼打量苏欲飞。剑眉星目，袖摆干练地收束在护腕里，上半身微微前倾，左手压在纸上，右手拿着笔，夕阳余韵洒在他身上，光明磊落，温暖和煦。视线里，苏欲飞已经将刚才念的诗句写上了宣纸。

“你的名字由何而来呢，《诗经》吗？”

“哪句诗？”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宋枕河心里挂着事儿，这会没防备地答了出来，说完顿觉疏忽。

“名字是从这儿来的。当时父亲正在瀚海与敌军焦战，无暇顾及身怀六甲的母亲，派人送母亲回了京城。路过十六州的时候母亲看见正前往边境的军士，天空下着雨，想到了这句诗，母亲到京城后给父亲书信，弃了原先名字，说男孩叫遇霏，女孩叫雨霏。父亲回信，若是男孩不若谐音欲飞。”说着苏欲飞面上流露些许怀念，宋枕河怕再说错，沉默着没搭话，二人间拥有了难得的温馨时刻。

苏欲飞微微歪过头，笑着看向他，“小时候我问父母才得知，你如何晓得？”

宋枕河撇开脸找补：“之前在回京路上听一个说书先生拆解的。”苏欲飞看向他，还是温和地笑着，看得宋枕河又开始烦躁，苏欲飞佯装好奇：“可还记得在何地，得闲了我也去听听。”

宋枕河将苏欲飞写好的宣纸规整，摇摇头，“很久之前了，那地方没什么特别标志，我如今也记不得了。”

苏欲飞见他惊慌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多谢你的年礼。这么多年没有回京，当年的事难为你都记着，若不嫌弃便留下吃晚饭吧，全当感谢。”

苏欲飞说完，重新拿起笔，把那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也写在了宣纸上。

宋枕河推辞：“晚些时候还有些账要处理，怕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苏欲飞挑眉，有些挫败地问宋枕河：“可是嫌府里饭菜粗鄙难入口？”

宋枕河听得眉心一紧，他不懂苏欲飞明知自己的恶意还对他一如往出，只好当做苏欲飞对刚刚露陷的试探，点头答应。

苏欲飞仿佛并不意外，只吩咐下人多做些好吃的。书房里，二人各怀心思，沉默地干着自己手里的事情，谁也没开口，李广安敲门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样子。

苏欲飞见李广安进书房，搁了笔，邀宋枕河去进餐。待下人将菜布好，苏欲飞侧头让李广安一同用餐，还笑意晏晏地问宋枕河在不在意。宋枕河搞不清楚苏欲飞葫芦里卖什么药没有拒绝，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餐桌上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用完餐宋枕河更加迷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欲飞知道宋枕河的疑惑，但并不打算为他开解，只是和笑眯眯地拉着他一起逛了半个时辰的花园消食，还在他临走前给了他一些之前用白鹇方子做的果脯并请他过两天去自己正文门的那个宅子看看。宋枕河自然没有拒绝，他一口答应，说下次一定带着乔迁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