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刘璟笙死死攥住碎玉,几乎是吼出来,“师父谋划运筹从来天衣无缝!莫说是两人偷袭,就算是千人百人偷袭,也必定先知先觉,早有应对之策!”
岳晓雾从未见过如此暴怒的主子,确有雷霆之怒、虎狼之威,戾气杀气直冲霄汉,仿佛带血的凶器,足以劈破苍穹、血洗八荒,让人肝胆俱颤。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以额击地,哑声开口,“属下亲眼所见……沈轻云一口就……活吞了……”
“沈轻云!你个嘴子生的贱种撮鸟!敢害我师父性命!”刘璟笙血灌瞳仁,咬牙切齿,贝齿磨得咯吱作响,白玉牛首玉斧佩生生捏成齑粉,“胡云袖,不守妇道、人尽可夫的臭婊子!沈隐之,认贼作父的睁眼瞎!你们且给我等着!我刘璟笙誓将尔等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以往的烟柳苑就是涟波城第一的大窑子,是最深最脏的淤泥,她长在此间,自然染上浊气,只是师父说她该有储君仪态,不该言语粗鄙,她才一直端着。
这次,她忍不住,也不想忍。那几个腌臜泼才配不上不带脏字的文雅词句。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过了约有一刻才慢慢缓过来,“我去一趟地府,把师父的魂魄找回来,然后去找女娲娘娘重塑肉身。”
“主子别去,”岳晓雾泪眼婆娑,响头磕得砰砰直响,“沈轻云那头有一坤道,祭起一对珠子,将先生的魂魄……打散了……”
魂飞魄散,那是真正的身死道消,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起死回生。
师父真的死了。
在刘璟笙的认知里,只有在烟柳苑里一起住的,那才是真正的家里人,刁遒、珏千雨、权璨和岳晓雾。
短短一夜,四去其三。
失去珏千雨是必然,失去权璨是痛失一臂,而失去刁遒则是天塌地陷。
珏千雨玉碎之时,刘璟笙劝自己,这是师父的谋划,怕日后有夺嫡之患。知道权璨死讯之后,刘璟笙还劝自己,师父会暂时接管账房,并且开始物色新的账房先生,还会宽慰自己两句。
师父走了,她没法再劝自己。
为她谋划、为她善后的师父,不在了。
在头顶遮风避雨的伞,在身前挡刀抗剑的盾,在前方指引方向的灯,都不在了。
所有所有的担子都落在她的肩上,她必须扛起一切,扛起刚遭受重创的烟柳苑,扛起君弱臣强的涟波城,扛起那座她还从未去过的招摇山。
刘璟笙突然想到,好像还没听过师父当面叫她一声“宝贝徒弟”。
铺满软榻的珍宝,有一多半都是要给师父的,还没送出手。
还没告诉师父,那根铁翼羽真的可以驱赶开明兽。
还没告诉师父,其实她已经羽翼渐丰,连珏千雨的那件事都猜透了。
还有好多事,都还没来得及……
阳光明明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冰凉,寒意刺骨。
悲痛郁结于心,不断翻腾,忽的涌上咽喉,等吐出一嘴腥甜,才发觉是一滩淤血。
刘言芮一接到刁遒殒命的消息,立即从围困玄武坎阁的前线赶过来,正巧见此情景,堂堂西海龙母,招摇山的焱枢殿下,顿时大惊失色,冲进去抱住那抹微弱火苗似的红,扣住脉搏,“小豆子,你可别吓姑姑!”
刘璟笙无力地趴在她怀里,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我没事,一时气急攻心罢了。”
刘言芮察觉到她的消沉,轻轻拍拍她的背,“振作点,你师父可不会想看你这样。”
“我知道,”刘璟笙吸了吸鼻子,从刘言芮怀里出来,“我知道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他不是迫不得已,是机关算尽,自寻死路。”
此言一出,莫说是岳晓雾,就连刘言芮也是瞠目结舌。
刘璟笙转头看向窗外,窗边的树枝上有一个鸟窝,鸟窝里卧着一只通体赤红的血雀,“朱雀总是待在巢穴里,就永远飞不起来。等哪天连树都倒了,就算再不想飞,也不得不飞。”
她的语气沉沉的,没有哭腔,吐字清晰缓慢,好像没有波澜的古井。
是像谁啊?
像刁遒,像她师父。
“晓雾,拿舆图来。”刘璟笙一把抹掉嘴角的血迹,浑身杀气翻涌,好像熊熊烈焰,将悲伤和痛苦烧得一干二净,点起一片刺眼的凶光。
岳晓雾已经数不清今天被主子吓多少次了,顶着一脑瓜子乱糟糟的想法跑去拿舆图,到了架子前面愣了一会,“主子,哪幅舆图?”
刘璟笙一身的杀气瞬间散了大半,无奈捂脸,“玄武坎阁那幅。”“欸!”岳晓雾赶紧挂起舆图。
“姑姑,那边形势如何?”刘璟笙拿来一盒朱砂。刘言芮蘸着朱砂在舆图上描画,“龙族出兵三十万,地府出兵十五万,现在玄武坎阁外三十里扎营围困,按你的安排,沈惊月放进去,沈轻云拦在外面。”
刘璟笙点点头,一撮朱砂把玄武坎阁外面的耕地全部涂红,“继续围,不攻城也不准他们突围,围到明年春耕之后。”
功高莫过救驾,计毒莫过绝粮。玄武坎阁的屯粮总会有见底的时候,要是再错过春耕,那就是青黄不接,是真正的断粮。这是要把玄武坎阁里的沈惊月逼上绝路。
至于为什么要把沈惊月放进去,把沈轻云拦在外面,这也是个计策。把父子二人分开,免得他们沆瀣一气,又想什么阴损招数,节外生枝。这一次本来也只是佯攻,把沈家父子调离涟波城,方便他们发动政变、清算玉山而已。眼下真要硬攻玄武坎阁,就算沈家父子都不在,四十五万联军也是胜负难料,还不如放一个进去,断绝他们之间的联系,搏一把分而破之。
“明白了,我立即传讯到前线去。”刘言芮叫来随行的小校,八百里加急的军令传出去。
“晓雾,祭珠子的坤道是何人?你可看清了?”刘璟笙沉声发问。岳晓雾赶紧点头:“看清了长相,但属下道行不如她,看不透她真身。”
“且画来看看,”刘璟笙托腮思索,“坤道……兜率宫内太上老君只有玄都大法师和度厄真人两名弟子,未收女徒;玉虚宫内坤道鲜少,也未曾听说有哪个是用珠子的行家;倒是那碧游宫,教下弟子坤道甚多,像什么金灵圣母、无当圣母、火灵圣母、三霄娘娘都是截教。”
岳晓雾刷刷点点画出一个人形,又取来一卷龙鳞装的画册,别名唤作《风云录》,画的是三界间的人物,只要有些名堂的都收录在内。
刘言芮蹙眉看了一会,“是碧游宫的人,上次我家老龙做寿之时,在席上见过。”
刘璟笙唰唰翻着画册,忽然停住,“龟灵圣母……”
画册展开那一页与岳晓雾所画吻合,旁边注着小字:龟灵圣母,名列碧游宫截教通天教主座下四大弟子,乌龟得道,使单剑,法宝为一对日月珠。
“乌龟王八蛋!等我找只鸡来就配你炖一锅!”刘璟笙几乎口无遮拦,张嘴就骂,“当初我就该料到,同样的厚礼,送了咱们又送沈家,这种首鼠两端、摇摆不定的玩意都是败类!”
刘言芮按住她的肩膀,“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就算我们打上碧游宫,要是通天教主护短,龟灵圣母抵死不认,岂非一场徒劳。”
刘璟笙攥紧双拳,双目血红,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封神榜开榜在即,碧游宫就且给我等着报应。”
支起温暖巢穴的大树轰然倒地,刚刚长齐飞羽的朱雀振翅腾空,比鹰隼更锐利的目光已经盯住了猎物,势必要将之开膛破肚、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