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岳晓雾跑得斗笠歪斜,扶着门边喘气,一见刘璟笙,眼圈忽的就红了,嗓子也哽住了,除了喊这一声主子,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刘璟笙跟薛玉盏道了声失陪,快步出来:“被谁欺负了?”
岳晓雾紧抿双唇,只是一味泪汪汪地摇头。“罢了,先回梧桐楼,边走边说。”刘璟笙对自己人本就温和,现在看他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岳晓雾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等走进梧桐楼,才搌去泪花,声音沙哑地问道:“主子可否无恙?”“我倒是平安,”刘璟笙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金翡翠麒麟锁,沉声道,“雨儿替了我一死。”
翡翠麒麟上长出一道横贯的裂缝,黄金累丝掐的镂空祥云锁摔瘪了好几处,七扭八歪的,嵌的水晶玛瑙猫眼碧玺也是掉的掉,裂的裂,悬挂的四颗虎头铃铛再摇不出清脆的响声。
“人各有命,主子节哀。”岳晓雾没有权璨那样的伶牙俐齿,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是垂首杵在原地,陪着自家主子难受。
“我早知如此,不必宽慰。”刘璟笙一撩衣摆,坐在香案前。除了眼底淡淡的愁绪之外,看不出任何破绽。
岳晓雾蓦地抬头,惊讶道:“主子早知如此?”
刘璟笙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打开博山炉的夹层,把黄金翡翠麒麟锁藏进夹层里,“珏千夜,珏千雨……其实并不是骨肉手足,只是师父的障眼法,瞒天过海,李代桃僵。我的本体另有所在,只是托身寄魂于此玉珏之中,而雨儿本身就是玉珏,是跟我容貌相仿的玉怪。玉珏成对,若非有心,实难分辨,让明里暗里的敌人都把雨儿当做招摇山的血脉,让他来做众矢之的,我就能从中搏一线生机。”
岳晓雾捏紧拳头,放轻了声音,“刁先生同主子讲过了?”
“不曾提起,”刘璟笙叹息一声,像往常一样焚香,“师父不会让他活太久,恐有夺嫡之变。”
岳晓雾下意识地挑出一只香篆,花纹是“平安喜乐”四字,“刁先生不曾说过,主子又是如何得知?”
“不难猜,”刘璟笙把香篆放在压平的香灰上,“其一,雨儿出现的时机很特殊。那是在我被龙冲莫合重伤,险些丧命之后不久,他仿佛从天而降,毫无预兆。
“其二,雨儿早慧,绝不会轻易与同龄孩童斗殴,可他一来就在城里大打出手,闹进了雷霆司,让珏千夜有个弟弟的事不胫而走。
“其三,也是最明显的破绽,我有时都怀疑,这是师父故意留给我看的,”刘璟笙把香灰填进香篆里,“我本名刘璟笙,化名珏千夜,可雨儿只有一个名字……他连姓刘都不配……”
平安喜乐四个字摆在香炉里,扎得她眼睛发酸。
岳晓雾惊诧不已,拳头攥得更紧,嗫嚅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主子明察秋毫,属下佩服。”
“我原本也没注意过这些,只当我真有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发觉雨儿丝毫不通药理,格外精于权术,才幡然梦醒,招摇山神农医祖绝不会让嫡系子孙对药理一窍不通,”刘璟笙点燃香篆,盯着袅袅而起的青烟,“镜花水月,一枕黄粱,醒来还是孑然一身。”
“主子!”岳晓雾跪在她面前,斩钉截铁道,“主子绝不是孑然一身,属下定鞍前马后,生死相随。”
“我自知你忠心耿耿,”刘璟笙终于露出一点会心的笑容,挥挥手让他起来,“你鞍前马后了,璨儿岂不又要跟你争风吃醋?”
“不会了,”岳晓雾直挺挺地戳着,脑袋又耷拉下来,像一杆被雨淋湿的大纛旗,“再也不会争风吃醋了。”
刘璟笙心里一颤,皱眉问道:“璨儿怎么了?他人在哪?”
“在……在这……”岳晓雾一直攥着的拳头慢慢打开,手心薄薄的细汗上,一枚鸡蛋大的天青石静静地躺在那里。通透明澈的一抹霁色,青如天,明如镜,玲珑剔透,却偏偏在正中心有一个贯穿的孔洞,延伸出蛛网状的裂隙布满整块石头。
璨,一指美玉,二指明亮。权璨乃是一块璀璨的天青石修成,可现在,这块石头里没有半点灵气波动的痕迹,分明是个无有魂魄的死物。
“怎么会这样?”刘璟笙小心翼翼地接住天青石,捧在手心里。岳晓雾哽咽道:“沈轻云率兵打来,璨儿一着不慎,被那长虫一口咬住,就……”
刘璟笙紧咬牙关,双手紧紧握住天青石,用力到双臂都有些发颤。
珏千雨的死,她早有预料,也早早做好了准备,所以,尽管神伤,也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控制住局势,但她还从未想过权璨会没得突如其来。烟柳苑上下约莫有五百劳力,只有两人管事,岳晓雾主武,权璨主文,最简单的架构撑起了整个烟柳苑,权璨的死无疑是毁了半壁江山。
“璨儿,主子迟早让沈轻云给你偿命。”
岳晓雾突然想起,权璨奄奄一息之际对自己讲过的话。“若主子知晓我死,你要赶紧把话头岔开,莫让主子难过太久。”
“主子,玉山上应该有温养神魂的法宝,您可捎有回来?咱们把璨儿放进去,或许过几年就又是活蹦乱跳的权主簿了。”岳晓雾确确实实想了好一会,觉得这话圆全,不会再有甚词句惹得自家主子更伤心了,才敢说出口。
“你说的是,我翻翻看有没有。”刘璟笙颔首,取过一方绒布帕子垫在香案上,再轻轻把天青石放在帕子正中,然后拽下腰间豹皮囊,扯开束口丝绦,直接将豹皮囊倒过来,底朝天,口朝下,稀里哗啦往旁边的软榻上一通倒。
五花八门的珍奇宝贝撒了一整个软榻。
岳晓雾俯身陪着刘璟笙一起翻找,“主子,那个……那个槐花!她其实是玉山的奸细,所幸被我们的人识破,已经就地处决了。”他不敢提珏千雨的名字。
“做得好,我早感觉到她不对劲,只是一直找不到破绽,”刘璟笙没有深究,翻到一枚嵌玉点翠宝相花带銙,转手递过去,“喏,这个是给你的。”
“多谢主子,”岳晓雾双手接过,又道,“那会子沈轻云带兵来犯,属下才知道咱家原来有这许多帮手,梅山兄弟和黎小余来也就罢了,居然还有欧冶晨和薛玉盏。”
“黎小余……”刘璟笙手上动作一顿,“黎小余如何了?欧冶晨断臂,薛玉盏轻伤,黎小余可有伤着?”
“不知道,”岳晓雾为难地挠挠头,“这回不是两军对垒,单纯混战打群架,根本不知道谁在哪,从打完到如今,属下还没见到黎少爷——已经安排人出去找了!我一会就去加派人手!”
“派人到余家坳去,跟余伯伯说一声。”刘璟笙提溜起一只鎏金丹炉,“你看这个如何?”
“这个好,这个好!”岳晓雾见她总算提起了些兴致,赶紧附和,“一看就是上品,多炼几年,肯定有成效!”
“说到温养神魂,师父他老人家比我在行,我得请教请教去,”刘璟笙把丹炉立在香案上,又俯身捡起一枚白玉牛首玉斧佩,“给师父带的东西太多了,我先拿这一个过去,等剩下的收拾清楚了再一并送去。”她一边用袖子仔细擦拭玉佩,一边往鲲鹏斗阙走去。
她可是记得清楚,师父爱玉、好整洁,要是物什沾了灰尘或是杂乱无章,肯定要惹师父不悦。
“主子……”岳晓雾又一次叫住她,面露难色,启齿艰难。
“又怎么了?”刘璟笙转过身,还在仔细擦拭玉佩的缝隙,根本没抬头,“师父是打算跟胡云袖重修旧好啊,还是打算把沈隐之认回来?”
胡云袖曾是北寒公子的妻子,而沈隐之应该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可刁遒有意瞒着她,希望她在面对胡沈二人之时,不要心慈手软,有所顾虑。
“原来您都知道啊……”岳晓雾到今日才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手眼通天,就算是刁先生设下的缜密布局,也还是瞒不过她的眼睛。从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来看,她不仅知道,而且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
“我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刘璟笙还在低头擦玉佩,“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先生他……他……”岳晓雾终究站不住,再次跪下去,哑声道,“先生被胡云袖和沈隐之害死了!”
师父被胡云袖和沈隐之害死了……
师父死了……
刘璟笙有种五雷轰顶的错觉,脑海里一片空白,手劲一下没收住,捏得白玉牛首玉斧佩四分五裂,“你说什么?”
“先生被胡云袖和沈隐之害死了……”岳晓雾几乎要跪不住,双手撑地,泣不成声。
“不可能……不可能……”刘璟笙木然盯着裂在手里的玉佩,喃喃自语。
她的师父向来未卜先知、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即便是再危急的局面,也能摘弹指一挥间化险为夷。师父可是个精通帝王之术的人,为帝王者,必然深谙丢车保帅之道,万万不可能把自己舍出去。
岳晓雾抹掉眼泪,“先生与沈轻云缠斗,原本不落下风,怎料胡云袖和沈隐之分头偷袭,先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