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秋月寒霜下,丞相府门前一样全是灯球火把、亮子油松。骏马似游龙,儿郎如欢彪,兜鍪如雪盖,刀枪如麻林。
穆竹露手中提九凤朝阳刀,身上挂卷云纹赤碳披风,昂着头睨着沈惊月,“丞相,有人揭发相府内私藏春宫秘戏图,末将奉杨太尉之命特来搜查。”
沈惊月凤眼微眯,一领白袍赛过秋霜沁凉,“太尉让你来搜相府?”
“也是城主的意思,相府是光风霁月之所在,近来又在选拔泽贤堂未来的讲学博士,自然不能藏污纳垢。”杨太尉头戴鹖冠[鹖冠,又名“武冠”、“武弁大冠”,古代中国冠饰之一,是插有鹖毛的武士冠。加双鹖尾,竖插两边。鹖形类鹞而微黑,性果勇。赵武灵王以表显壮士,秦汉两晋隋唐武人之冠。],身披虎纹朝服,足蹬厚底朝靴,腰围秋山玉[秋山玉,表现的是皇帝、贵族秋天山林狩猎,纹饰以虎、熊、鹿、山石、灵芝等为主。另有春水玉,表现春季进行围猎时,放海东青捕猎天鹅的场景,主题为海东青狩猎天鹅或大雁,辅以芦苇、水草及荷花等。二者皆流行于辽金时期。]带,手戴翡翠镶金扳指,俨然是刚见驾回来。
“搜查这种事,雷霆司驾轻就熟,不消一时半刻就能搜完,保准不打搅白相休息。”杨太尉和颜悦色地又补一句。
你让禁军搜烟柳苑,我就带人搜你的丞相府。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报应当下就到,谁都不欠谁的。
搜查一通相府对沈惊月来说,带来不了任何实际性损失,就算是杨太尉亲力亲为,也搜不出沈轻云所在的密室,但是,侮辱性实在太强了。
沈惊月故作坦然,“几卷春宫秘戏,何必大费周章?本相教小厮查一查便了,用不着雷霆司劳师动众。”
杨太尉一捻胡子,笑语盈盈,“白相想岔了,哪里是末将非要搜府,乃是白相简在帝心,城主放心不下,这才遣末将前来。也是照章办事,还望白相莫要为难,与末将行个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城主也搬出来了,“简在帝心”的帽子也扣上了,堂堂太尉也快算是“低三下四”地求着了,若再不答应,下一步估计就是来硬的。眼下,沈隐之被俘,胡云袖未归,龟灵圣母也不在,偌大相府里只有他沈惊月一人对敌,密室里还有重伤未愈的沈轻云。即便传讯玉山,也鞭长莫及。
而对方,虽然杨太尉和穆竹露算不上他的对手,杨戬和刘璟笙不在此处,刁遒和崔珏跟他差着辈分,不会轻易出手,但是,还有一个陆压,“先有鸿钧后有天,陆压道君还在前”。沈惊月不敢赌,陆压会不会就混迹在雷霆司卒伍之中,抑或是不是在某个角落里蓄势待发。
“白璃差矣,杨太尉言之有理,请吧。”
不一会,整个相府就开始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春宫秘戏图确实搜出来几卷,但打碎的杯盘茶盏、踏破的汉白玉阶、掰坏的雕花窗页都比搜出的图还要多。
今夜注定是涟波城的不寐之夜,和烟柳苑、丞相府一样鸡犬不宁的,还有余家坳。灯火辉煌的宝船上,骰子筹码碰撞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了咽喉,人人自危,只剩畏畏缩缩的低声细论:
“到底怎的?上头怎的站着云雷狴犴?余家坳犯事了?”
“不能吧……余家坳和杨家,这不同路人嘛!”
“我刚听说了,凌烈,晓得吧?飞石义痞,凌烈,他一兜子乙等白玉筹码叫人家偷了!刚好碰上杨戬也在,正封船搜着呢,要抓这毛贼!”
“交情好,难怪这么大排场。”
“浑说!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地痞,哪来的交情?”
“谁丢东西,雷霆司都管!”
……
小厮从楼船顶楼跑到二层,拜倒在黎小余面前,“少爷,老爷在上头听见动静,差小的来问一声。”黎小余瞟了一眼旁边的杨戬、凌烈和卫清平,“替我转告舅舅,杨二郎在这抓贼呢,抓着就没事了,用不了两个时辰。”小厮答应一声,匆匆上楼去了。
凌烈背靠栏杆,狐疑道:“杨二,你这招能好使?”
杨戬撑着脸看向一层惴惴不安的人群,“浑水摸鱼,瓮中捉鳖,当然好使。”
凌烈歪头,“为什么非得我丢了筹码?你丢的不行么?”
“当然不行,”卫清平瞪他,“堂堂护国崇宁上将军,怎么可能在余家坳赌钱?更不可能弄丢筹码。若说是来同黎小爷玩耍,倒还说得过去。”
凌烈舔舔虎牙,“合着脏水全倒我头上,干净了杨二呗?”
卫清平想兜头给他一耳光,“舍生取义懂不懂?”
杨戬懒得听他们拌嘴,回身坐在黎小余侧手,取过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这回打搅余家坳的生意,替我给余伯伯赔个不是。”
“要赔不是也是我们赔,”黎小余皱起柳叶眉,“余家坳长工众多,怎料得里头藏了一个安画师,画出那许多春宫秘戏图来祸国殃民。”
杨戬剑眉微低,“抓到她就太平了,快了。”
“你们是不是骑乌龟抓人?这么久连个泡都不冒,”凌烈薅了一把额前的碎发,“小爷亲自出马!”
杨戬得意道:“就等凌少侠这句话,请吧!”安画师是底层江湖人,同是那个圈子里的凌烈是抓人的绝佳人选,杨戬亲自上阵都比不上他。
“好好好,你小子,在这等着我呢是吧!”凌烈晃着指头指他,“好算计啊,好算计!”
卫清平在后头踹他一脚,“要去就去,哪那么多话!”
“走就走,踹我作甚!”
杨戬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两人骂骂咧咧的背影,“他俩真有意思,一见面就吵,不见面就找。”
“他俩就这个活法,”黎小余杏眼里光芒闪烁,“这几日,你见过陌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