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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九章 第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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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璟笙立即抿住嘴,敛住笑,一本正经道:“弟子知错,师父早些休息。”

刁遒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鲲鹏斗阙了。

刘璟笙一直目送他到檐下,才重新坐回胡云袖对面,给她续上茶,“胡总兵见笑了,家师性子清冷,不喜与旁人讲话。”

“微木,没药,整个涟波城都凑不出一两的珍奇,”隔着茶水的热气,胡云袖的眼神晦暗不明,“下官还从未听闻,珏苑主竟是如此孝顺的好徒弟。”

“我就一个师父,理应金贵些,莫说是几钱微木,祂老人家要汤谷里的扶桑木,我也得跋山涉水折一枝去。”刘璟笙端着表演式的笑,十指张开,指尖两两碰在一起,手掌却互不接触。

“啧啧,羡煞旁人呐!”胡云袖陪着笑,但只是扬了扬嘴角,眉眼里显出冰碴,语气尖锐,背后那对刀刃形的墨色蝶翅闪着寒光。

“总兵!”禁军小校跑来,“果如总兵所料,我等搜出好些个春宫册子!”禁军来了三百人,除了留在苑门口警戒的,还有二百余。每人都有斩获,手里拿着,腋下夹着,怀里抱着,少的三五卷,多的十来卷,最多的一人搜出来三十几卷。

好几百卷春宫秘戏图堆在敞轩外,码成一座小山。

刘璟笙没看那座小山,反而是乜了报信的小校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慢慢啜了一口茶,问跟着回来的权璨,道:“我的话都带到了吗?”权璨不慌不忙道:“回主子的话,都带到了,还给客官们赔了不是。”

胡云袖面露不悦,起身道:“珏苑主,人尽皆知,近来诸多无辜百姓惨遭横祸,皆是由春宫秘戏图而起。烟柳苑里搜出这么多春宫图,你可得解释一二,如若讲不出道理,休怪下官如实回禀白相,届时白相上书弹劾,定要治你窝藏国贼之罪。”

“胡总兵,我烟柳苑是什么地方?笙歌达旦熏人醉,玉箸金盏绫罗裙,婀娜香烧销金窟,粉黛蛾眉勾人魂。江湖朋友给我拟的诨号可不是‘赤焰春风’,而是‘小虔婆’,”那杯茶稳稳地擎在刘璟笙玉指间,“我偌大一个窑子,有几本春宫秘戏很奇怪吗?”

她很早就立下了“香娘侍香不侍人”的规矩,烟柳苑上下也都是这么做的。还有些个顽固分子,除此之外无法营生的另论,至少大体上,烟柳苑也算风清月明。可人心里的成见树大根深,已经跟血肉长成一体,除非扒骨抽筋,否则无法根除。她立一个轻飘飘的规矩,连汗毛也伤不了半根,更别说扒骨抽筋。

既然成见已深,与其让它成为负担,不如让它成为利器。

胡云袖被这柄利器满满当当捅了一下,不甘示弱道:“窑子里活春宫也有,图春宫也有,不怪,不怪——珏苑主是江湖上的小虔婆,想必知道画图之人的行踪。”

“我还真不知道,烟柳苑早就不吃这碗饭了,哪里晓得人家行踪?再者说来,我吃过人家那碗饭,便是吃人嘴短,要是吃罢饭就砸锅,我也不必再行走江湖了。”刘璟笙把玩着茶杯,生根一样稳稳坐着,“胡总兵太岁海了[“太岁海了”是说年长,江湖隐语,又名春点,下同。],定是攒儿亮、簧点清[“攒儿亮”意思是明白江湖事理,“簧点清”是说人识时务。],想必知晓我的苦衷。”

胡云袖被强行带了个高帽,勉强笑笑,“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应当应当。下官不问便罢,只是这些春宫秘戏图,还得悉数上缴。”

“哎呀,我烟柳苑早就不做春宫秘戏生意了,这些图都是客官带来的,没有一本是我们的,”刘璟笙起身踱步,故作为难,随后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罢了,胡总兵说上缴那就上缴,左不过烟柳苑帮着把钱赔给人家。”

这台阶扔出来,就算胡云袖再不愿,也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总不能当场反悔食言,“珏苑主高义,下官就不客气了。”当即一挥手,禁军们就开始往外搬春宫图。

“苑主!”当值大侍女夭桃拖着槐花跑过来,“苑主!少爷屋里少了件金坠子!”

槐花扶着廊柱直喘粗气,“少爷屋里的掐丝镶嵌金、金辟邪坠子……本来一对,禁军、禁军老爷们进屋搜查之后,就……就剩一个了!”

权璨两眼发亮,“快去!各院里好好查看清点,看看还少别的甚么玩意没有!”

夭桃答应一声,边跑边喊着传话去了:“传权主簿令——各院清点物件——缺的少的速来回报——”

“胡总兵,这下该换你给我一个交代了。我家里养着云雷狴犴,寻常毛贼可不敢沾边。”刘璟笙把剩下半杯茶泼进水榭下池水里,惹来鱼群争抢茶渣。“怎么你们禁军一来,就有物件失窃?”

胡云袖瞪了一眼槐花,“珏苑主,口说无凭,你家小丫鬟说丢就丢了?莫不是监守自盗,诬陷我等?”

槐花两腿一软,跪倒大哭:“苑主!奴不敢啊!”

“我知你忠心,断不疑你。”刘璟笙抢上几步拉她起来,随即护在身后,“胡总兵,你苑也搜了,图也缴了,还要如此折辱污蔑我家下人,禁军就如此办案搜证?到时候,不必我上奏弹劾,参禁军的本章就足够塞断涟江。”

胡云袖冷笑:“珏苑主,你要告禁军行窃,总得拿出证据来。”

“要证据啊,也简单,”刘璟笙眸现寒光,“搜身,我的家丁护院搜不得禁军的身,但对面雷霆司搜得。搜不出来,我给诸位赔罪;若搜出来,就莫怪我要上奏。”权璨在旁帮腔:“莫不是不敢让人搜?做贼心虚吧!”

“苑主!权主簿!”夭桃传令回来,还是提着裙摆急急地跑着,到敞轩前头时,不慎和一个禁军小卒撞了个满怀。这一下撞得实实在在,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夭桃急着复命,匆匆爬起来整理衣衫鬓发,只顾着收拾自己,压根没注意到,那小卒铠甲底下掉出一个东西来。

“金辟邪!少爷屋里的金辟邪坠子!”槐花夺路而上,却踉跄两下摔在半路。夭桃闻言,扑将过去抢夺。那小卒自是不肯给,劈手打开夭桃。

“他奶奶的,给老娘拿来!”夭桃不甘示弱,上手就是又掐又拧。二人缠斗争夺好几个回合,最后以夭桃在小卒手背上留下几道血印子,并钗环凌乱地高擎着金坠子来向刘璟笙报功结束。

刘璟笙翻过金辟邪,指向肚子上“阖家团圆、双玉成珏”的錾字,道:“胡总兵你看,我家金辟邪坠子是一对,可还需取另一只核验一二否?”

“不必,下官御下无方,管束不严,我替此子给珏苑主赔罪,”胡云袖装模作样地拱手作揖,“下官回去就把他处置了,定然给贵苑一个交代。”

权璨双手抱胸,“胡总兵莫急,恐怕不止要处置他一个——夭桃,你且报来,各院各缺多少物件?”

“那可多了!主簿宽心,奴婢都记下了,”夭桃掰一根指头,数一件东西,“金漏匕[原型是战国早期文物镂空金漏匕,镂空部分呈双龙戏珠状,与盖面和盏口下部饰有蟠螭纹、绹纹、勾连雷纹的所见先秦金器中形体最大、最重的一件出土金盏。笔者猜测是古早漏勺。]丢了三只,嵌银珠的筷子丢了两双半,玉酒壶的盖子丢了一个,香炉顶上趴那只卷毛狗珍珠镶的眼睛都少一只!”香炉顶上装饰的神兽其实是狻猊,龙生九子里喜烟好火的那个,可她认不得狻猊,便叫做卷毛狗。

“当真是来抄家的啊……”刘璟笙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胡总兵所言有理,我等没有证据,怎能平白污人家禁军老爷清白?”

胡云袖连声道:“珏苑主见笑,下官这就教他们把东西都拿出来,再让他们好好给贵苑赔不是。你乃是真君子,莫与小人计较。”

禁军里有贼是绝对的丑闻,最好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璟笙轻笑,“事关禁军清白,便是重中之重,怎能不计较?”她还在气头上,虽然脸上不显,但势必要闹得禁军身败名裂。

权璨与她对视一眼,接茬道:“我家姑爷常说,不污一善,不纵一恶。我烟柳苑上下可是谨记教诲——属下这就去报案,还请诸位禁军老爷稍待,雷霆司必定能给诸位一个公道!”

“小事而已,何必劳动雷霆司?听闻杨将军今晚公干,区区小事就不必叨扰他了。”胡云袖摸向腰间弯刀,墨色蝶翅张开,越发像板门大刀。

“确实不必叨扰杨将军,区区小事,末将来办便好!”卫家全披挂轻铠,一步迈进苑门,秋夜凉风吹起他灰白的发丝,居然有些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神采。

他是杨戬入仕之时看中的第一个亲信,也是第一个提拔的嫡系。在连澈欲强抢雷霆司之时就立过功,加之颇有才干,近年一路擢升,如今已从“卫典狱”摇身变成“卫中郎将”。雷霆司里,杨太尉、杨戬、穆竹露之后的第四把金交椅,就是他坐。

刘璟笙迎上去,满脸堆笑,“卫中郎辛苦!我苑里失窃,有劳卫中郎了!”

“珏谏议说哪里话来,末将定彻查清楚,绝不污了一个清白之人,也绝不放过一个有罪之徒。”卫家全也是笑容可掬,可他带来的雷霆司卒伍一个个凶的要吃人一般,整齐划一的怪异潮水般涌进来,仿佛顷刻之间就能把禁军吞没。

胡云袖咬牙切齿却不敢发作。禁军今晚出的丑已经够多了,再跟雷霆司火并一场,就算沈惊月亲自来也没法收场。

岳晓雾从人群中挤出来,扶正挤歪的斗笠,跟权璨耳语道:“瞧胡云袖那脸色,像不像绿檀木?”权璨翻个白眼,“你看她作甚?咱家主子可算笑了,你看不着?”岳晓雾打个冷战,“主子这么笑还不如板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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