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庐外,不知何时设了一座祭台。祭台周围人头攒攒,众人负薪抱柴,已在祭台下堆起了一座形如山丘的柴垛,那柴垛四周也已垒起了一捆捆艾叶。
从众人三言两语的交谈中,明桥始知,章怀春请了萨满来医庐为病人除疫驱邪。祭台周遭的这些人,正是在为明日的仪式做准备。
他环顾着夜色下密密排布的医庐,希冀着从中寻到章怀春的身影,无奈夜色太浓,他的目光无法穿破黑暗去探寻她的身影。
身边偶有人经过,他抓住一人询问:“你可知汉公主现下在何处?”
那被他抓住的人不知他是阿娇靡,因急着要去祭台边帮忙,随意敷衍了一句:“你一间间医庐去找,总能找到的。”
明桥才不会一间间去找。
他避开人群,行至海边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便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骨哨。只要他的大春姊姊还在医庐,听到他的哨声,便会来此见他。
只是,哨声吹响了许久,他也没能等来她,只等来了银珠。
他离开夷播海时,银珠还卧病在床。此时观她,她的脸虽消瘦了些许,气色却已一新,神采焕然。
“果真是你啊!”银珠几乎是跳到明桥跟前的,踮着脚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明桥任她打量,关问了一句:“你的身子,已复康健了?”
银珠点头:“大体无恙,只四肢关节偶尔作痛。不过,公主每日都会为我艾灸,我行走骑马都无碍。”话毕,便围着明桥跑跳了两圈。
明桥见她身姿矫健如故,心下欣然。见她还欲绕着自己继续奔跃,他连忙出声阻止:“你省些力气,带我去见公主吧。”
银珠这才想起前来见他的初衷,双脚刹住,略显为难地看着他道:“公主请了夷播海的萨满来驱邪,眼下正与那人商议明日驱邪的事宜,抽不开身来见你,让你先回营地。”
明桥道:“这夷播海的萨满,我还不曾见过,今夜正好去见一见。”又轻拍她头催促了一声,“前头带路。”
银珠却踌躇着不肯带路,双脚无措地踢踩着脚边的青草。
明桥恍然明白了什么,皱眉问:“我离开后,这夷播海有人为难她么?”
银珠不由抬眸悄悄觑了他一眼,见他脸覆寒霜,又垂下了眼眸,支支吾吾许久,才声若蚊蝇地“唔”了一声。
明桥的脸色愈发难看,声音沉冷:“带我去见她。”
银珠双目四处游移不定,小声嘟囔:“公主让你回营地。”
听言,明桥遂不再同她多言,长臂一伸,便将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银珠没料到他会这样粗蛮地对待自己,委屈又愤怒,四肢乱舞乱蹬,口中囔囔叫着:“乔明,你放我下来!我还病着,你便这样对我,忒欺负人了!我要将你这样的恶行告知公主,好教公主看清你这人的真面目!”
明桥丝毫不在意她的威胁,只笑着催她:“是老老实实带我去见她,还是让我这样带着你一间间医庐寻过去,你选一个。”
想到自己要像鸡崽子一样被他拎着招摇于人前,银珠便羞愤欲死。为了颜面,她只能暂时忍辱负重,不情不愿地道:“我带你去见公主便是,你速速放我下来!”
明桥依言松手,瞧她怒而鼓颊瞋目的模样,不禁感慨道:“公主与阿姊将你养得愈发娇气了,胆子也愈发肥了。你初来乌孙见我时,还知惧我怕我,如今竟敢对我大呼小叫了。你可还知我是乌孙的王?”
银珠丝毫不惧他,知他不会真的拿乌孙昆莫的身份来压迫自己,仰起脸便向他扮了个鬼脸,胸中气依旧难平:“我要告诉公主,说你欺负人!”
气咻咻地掷出这句话,她便跑开了。
见状,明桥立时追了上去。
***
海边的这些医庐实则是一座座毡房。因是用来安置病人的地方,每座毡房里头的布置甚是简朴,只在一层草褥子上铺了几张羊毛毯,以供病人憩卧;器物也不过一条长案、一口茶瓮和几只茶盏而已;头顶天窗皆开得极大,既能纳天光以通清气,又能引清风以散郁蒸。
来时没留意,眼下跟着银珠行过一座座医庐,明桥始发现,这些毡房外墙上皆用黑墨书写着“甲壹”“甲贰”“乙壹”“乙贰”诸类的隶书文字,每座毡房房顶皆插着一面或红或黄或绿的小旗。
他不知其中深意,遂虚心向身旁的银珠请教:“这些旗子与毡墙上的文字是何意?”
银珠顿时一脸骄傲地道:“此乃公主的鉴病之术。”
恰行经一座房顶插着红色旗子、墙上写着“丁贰”字样的医庐,她便停住脚步向明桥认真解释:“墙上这些文字,是公主按十二地支为这些医庐编的舍号,以便公主识记每座医庐里头病人的情况。公主那儿有一册病牒,里头便记录着每座医庐每位病人的病状。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些人的性命,已尽在公主掌中。”
言及此,她虽与有荣焉,心里反而泛起了酸味,语气不由低了下来:“但公主这些日子,忒辛苦了,也受了许多委屈,我甚而想劝她不要管这些人了。”她抬头看向明桥,向他指了指房顶插着的那红色小旗,“这些插着红色旗子的医庐,里头皆是性命垂危的病人,疫毒已危及到他们的脏腑。本来只能等死了,但公主恁是将他们救回来了,一些人甚而已搬出了这里,去了那些插着黄色旗子的医庐里。但有些人偏就没有心,不但不知感恩,反而在背后妄议公主。”
明桥几乎可以想见那些人是如何妄议章怀春的。如今的她,心思本就脆弱敏感,他真怕旁人的恶言恶语会中伤她,让她重陷过往的深渊泥沼里。
眼下,他愈发迫切想要见到她。
他正欲催促银珠继续带路,一道声音忽穿透夜幕随风砸进了他耳中,他甚至从砸过来的那句话里,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依我看,夷播海的羊瘟就是阿娇靡带来的!”
头上陡然被扣上了这样一桩大罪,明桥一时愣在了原地。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工夫里,夜色深处便走出了一位老者和两名年轻人。脚步声渐近,三人交谈的声音亦愈发清晰。
“你这个巴郎子不知轻重!这话可不能胡说!”是那老者在斥责身旁的年轻人。
“这话可不是我一人在说,夷播海都传遍了。”那被老者斥责的年轻人不服气道。
老者肃容规劝道:“你切莫忘了,你的病还得汉公主为你医治!若是让她听到你在背后如此诋毁编排阿娇靡,她不肯再为你医治,你便没命活了!“
“你老真觉那汉公主能救得了我么?”年轻人嗤笑道,“我被送进来也有七八日了,药日日都在吃,病却丝毫不见好转,我身上反倒开始疼了。部侯也是糊涂了,竟让一个汉人来医治我们。”
老者道:“你头一回染上这疫毒,不知这毒如何磨人,倒也不怪你。但你须记住,那些对阿娇靡不敬的话,再不许说起了!”
“我不说,便没人说了么?况我又何曾说错了?”年轻人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地道,“夷播海多少年不曾发过兽疫了,何以我们的阿娇靡来了这儿便发了羊瘟?你老再细想想,他自做了昆莫后,乌孙是不是先遭了匈奴侵扰,又遭了旱灾?外头皆在传说,阿娇靡身上背负着黑水滩的诅咒,是被长生天遗弃的人,不堪为我乌孙昆莫。”
这人话音一落,明桥便又听到另一年轻人满是讥讽地接道:“你也只会在我们跟前动动嘴皮子,若真有胆量,便寻个机会潜入赤谷城杀了阿娇靡!不过,凭你的身手,你怕是还未近阿娇靡的身,便会被那些亲卫斩于刀下!”
听言,先前那年轻人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你有胆,你怎不去做那行刺之事?”
“我为何要行刺阿娇靡?我又不是你这样不辨是非的蠢人,成天只会造谣生事!”
“你骂谁是蠢人?”
“自是在骂你咯!”
“你……”
“你们忒聒噪了!”老者再次出声斥责,“你们消停些,不许生事!”
两人见老人动了怒,纷纷噤了声。
老人这一声吼如猛虎下山,不但震慑住了那两个年轻人,更是吓得银珠将身子藏在了明桥身后。
明桥亦被那老者的气势震慑得陡然绷紧了身子,手已扶上了腰间的金刀。
然,那老者只是往他这头瞥了一眼,便又迅速将目光收了回去。那一眼,好似天神俯瞰芸芸众生,淡若无形,却似一道霹雳轰在了明桥心头。
只这一眼,明桥瞬间便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直至那一行三人渐渐走远,他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松了扣在刀鞘上的手掌。
银珠这时也心有余悸地从他身后探出了半张脸,如获新生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明桥瞧她这般模样,心知她是受了惊吓,想着要安抚安抚她,遂打趣道:“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胆比斗大,这会子的胆子怎还不如鼷鼠?”
被这般打趣取笑,银珠心内不服,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回道:“你方才不也被吓住了!我躲在你身后时,你的身子绷得比我还紧,甚而都要将刀拔出来了!”又低声嗫嚅,“你不知那老头有多可怕!”
明桥大惊,双目眯起:“你识得方才那人?”
银珠点头:“可不就是你想要一见的萨满大师么?”
猜测成真,明桥心中疑窦反而愈发深了:“他做了何事会让你觉得可怕?”
银珠似真怕了那人,紧抿着唇连连摇头,只道:“你还是去问公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