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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第六十章 满怀悲欢融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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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座座成排的毡房里,唯有一座毡房不曾插旗书字,只悬了条“藥”字幌子在门前。

每日早间,章怀春皆会前往医庐诊视查问每位病人的病情。而她,则会依病人病情轻重缓急,酌情增减调和药方。

“喏,前头那座挂着‘藥’字幌子的毡房,便是药庐了。”银珠遥指着那条在晚风里随风招展的幌子,对身旁的明桥道,“若不去医庐诊视病人,公主多是待在药庐里。配药、煎药、施药一应事体,公主总要亲自操持。你不在的这几日,公主便因操劳过度,时常会感到头晕目眩,夜里也难安寝,今早更是晕厥……”

不待她话音落,明桥的身影便已似一阵惊风掠向药庐,只扔下一句话:“我先行一步!”

夜色寂寂,他离开前留给章怀春的几名亲卫分立药庐四隅,兢兢业业地守着这一方寸之地。

这些亲卫陡然见了他,微微诧异了片刻,便相继前来向他行礼。

他只点首示意,便疾步朝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药庐行去。

药庐前,病患已散尽,唯有那一排炉灶前尚余阿宽一人守着一炉火,烟火里弥漫而出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明桥穿行其间,只是轻轻嗅了几口,便觉苦、辣、辛、涩诸般滋味在舌尖炸开,连肺腑似也被这药味熏透了。

旁人或许嫌这药气辛烈刺鼻,他却觉芳馨怡人。

他行至阿宽身后,阿宽却全然未觉,一双眼只顾盯着灶膛内的火。

明桥几乎能断定这是为章怀春煎的药,鼻翼翕动了几下,却嗅闻不出药是否已到了火候,只能出声询问:“药可煎好了?”

阿宽估摸着火候到了,正欲揭盖瞧瞧药是否煎好了,身后冷不丁冒出一道声音,他登时后颈一凉,惊疑不定地转身回头,因见来人是乌孙昆莫,这才松了口气。

他抚了抚受惊的胸口,继而敛衽肃容,对着明桥深深揖了一礼:“不知王驾临,方才失礼了,还请王莫怪。”

明桥受了他的礼,却是盯着那烟雾氤氲的药釜道了句:“药应煎好了,烦你将汤药盛出来,我给公主送进去便好。”

阿宽纳罕不已:“王怎知这是为大女公子煎的药?”

明桥只是一笑,却无意为他解惑,只又催了声:“你先将汤药盛出来吧。”

***

药庐内,一盏灯火如豆。

借着这点灯火,章怀春仍强撑着病躯倚坐在榻上翻看着病牒。听闻脚步声在药庐内响起,嗅闻到一阵浓郁的药味,她只当来人是阿宽,眼也不曾从手中的病牒上抬起,只淡声吩咐了一句:“药放在书案上便好,我待会儿喝。”

她未听到来人应声,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身前忽投下一重阴影,将她榻前那一点微弱烛火悉数遮住了。她狐疑抬头,明桥那张脸便猝不及防地映入了她的双瞳里。

她的心口突地一跳,并无一丝见到他的欢喜,反而目带责备地看着他道了句:“我不是让你先回营地么?”

这句话犹如寒泉灌顶,将明桥满腔的欢悦悉数浇灭,寒意如针寸寸扎进心口,委屈亦随之漫上了心头。

她对他没有好脸色,他也不愿再对他笑脸相迎,冷着脸抽掉她手中的那册病牒,便端过案上的那碗汤药送到了她面前。

“把药喝了。”

章怀春见他面上似凝了一层冰,态度冷硬又蛮横,知她此时若不依了他,他定会将这碗药强灌进她嘴里。

眼下,她虽恼他不从她言,却也不愿才见面便因这些微小事闹得不欢而散。

药应是晾过了,温凉适宜。

她从他手中接过药,面不改色地将一碗药尽数咽下。只是,这药甚苦,一碗药下肚,她只觉吞下了数枚苦胆,几欲作呕。

明桥适时往她嘴边递过一盏蜜水,她接连啜饮了好几口,方始将口中的涩味压下去了些许。

“你身边怎无一人照料?”明桥在她榻边坐下,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巴依为何未在你帐前听用?”

章怀春目光一沉,叹息道:“他受伤了,这两日皆在营地养伤。”

听言,明桥脸上寒冰乍破,眼中掩不住急切担忧,目光似一把尺,自上而下细细量过她身体的每一寸,一迭声地追问:“发生了何事?他怎会受伤?你可有受伤?”

章怀春见他这般模样,心底如有暖流淌过,忽后悔见到他时的言语太过冷淡了。

看他眉心几乎紧拧成川纹,她抬手抚上他眉心,柔声宽慰道:“我没事。巴依并非为护我才受了伤,而是为了救出被萨满带走的阿娜尔,在与那人打斗中负了伤。所幸萨满并未对他下死手,养了这两日,他的伤已无大碍。”

明桥不解,眉头紧蹙:“那萨满为何要带走阿娜尔?”

章怀春神色凝重地道:“那人说,阿娜尔与巴依之间的事,不为你们的长生天所容,他带走阿娜尔,是天神的意思。”

明桥觉得甚是荒诞,嗤笑道:“哪里是天神的意思,分明那老阿克木在背后授的意。”

巴依乃乌孙数一数二的勇士,是能徒手与犀牛搏斗的人,鲜少有人能从他手上讨到好处。这夷播海的萨满能重伤他,看来是真有本事在身的。

然,他此时并不愿在此事上纠缠,只看着章怀春转口问了句:“银珠同我说,此处有人为难你,是么?”

“你休听她胡说。”章怀春道,“从不曾有人为难过我,不过是些许人疑我医术,拒不肯服药而已。”

“你休想哄我!”明桥不信,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利刃一般,似要撕开她面上的伪装,“来见你的途中,我遇上了这夷播海的萨满,从他与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口中听到了一些话。”

章怀春瞳孔骤缩:“你听到了什么?”

明桥唇微掀:“自是姊姊不愿让我听到的。”

章怀春听他语藏机锋,心上不喜,皱眉轻斥:“你总爱阴阳怪气说话刺人!”

明桥却不甘示弱驳了句:“那也好过姊姊与我隔着肚皮隔着心,话不肯对我言明,心也不肯向我敞开!”

“你又在胡搅蛮缠了。”章怀春气恼也无奈,目光柔柔注视着他,轻声向他解释,“那些话,并非什么好话,是旁人妄加在你我身上的罪名,我不想你因那些妄加指责的话自责难过,为这些微小事冲动行事。”

被她温柔似水的目光注视着,明桥只觉心头热烫烫的,满腔欢喜自心口溢出,情难自已之下,已是顾不得两人之间的约定,一伸臂,便将人揽入了怀中。

章怀春猝不及防被他揽住,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好似寻到了依靠,竟不忍推开他,反而从后抱住了他,万分依恋地将脸深深埋入了他的胸口。

他的胸口是滚烫的,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衣衫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让她体内又重现了生机。

这一刻,她始知,与他分离了这几日,她对他的依恋,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

而明桥见她不曾推拒自己此番亲近之举,心上自是欢喜。

他的指腹轻抚她因劳累而略显消瘦苍白的面颊,低垂着眼眸,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你在信里交代我的事,我已办妥。徐表兄与你使团的医工后日应就到了这里,槐序因挂念你,也一道儿来了。这里的事,你日后便不必事事躬亲了,同槐序好好聚聚。”

念及槐序,章怀春便觉一股气郁结在胸,一颗心似被掰成了两半。她渴望与她如前一般亲密,却又害怕太过亲密让人觉出了端倪,最后被有心人将槐序还活着的消息传到了永嘉帝耳中。

思及此,她便惶惶不安。

“姊姊,你为何不应我?”明桥抬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她,“听闻槐序要来,你怎忧心忡忡的?你不想见到她么?”

“我怎会不想见到她?”章怀春愁眉苦脸地道,“我只是害怕……害怕被人识破我们之间的母女关系,更害怕雒阳那里知道她还活着,会派人来接走她,甚而还要治我阿母和侯府的罪。”

她本在病中,病容上再添几抹愁绪,倒添了几分西子捧心的楚楚可怜之态。

明桥鲜少见她向自己露出这样脆弱无依的情态,心头一热,唇便轻轻贴在了她蹙成一团的眉心处。

“我有个主意。”他深深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让槐序与银珠以义女的身份认你为母。”

章怀春双目陡张,震惊失色地望着他,张口结舌地问:“你……你可是在……说笑?”

“我并非在说笑。”明桥一脸肃然,“银珠与槐序一般大,生母又是方家人,与侯府也算是有些渊源,你收她为义女不会引来旁人的疑心。只是,让槐序也以义女身份留在你身边,会有些委屈她,但好歹能让你们日后正大光明地以母女相称,不必为了避人耳目处处提防,不得相亲。”

章怀春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一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心头滚烫,心绪翻涌如潮,似激动,似兴奋,黯淡的眼眸里渐渐聚了两簇光。

“银珠……”她有些紧张忐忑,舔了舔唇,看着明桥问了句,“会答应么?”

明桥扬眉勾唇:“她怕是求之不得!”

章怀春内心却始终过意不去:“我总觉此举不厚道,好似在算计她。”

“姊姊怎会这般想?”明桥道,“只要她真心实意认你为母,你待她亦是真心实意的,这便是皆大欢喜的事。”言罢又故意激她,“莫非姊姊是嫌她聒噪无礼,不愿收她为义女么?”

章怀春连忙驳斥了一句:“你休要胡言冤杀了我!”

而经明桥这一番撺掇劝说,她犹疑不决的心已有了决断,遂吩咐明桥:“你唤她进来,我先问问她。”

明桥却道:“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的。夜深了,你该随我回营地了。”他也不待章怀春开口说些什么,松开她便起了身,“我让人备车马。”

***

夜里,药庐得有人坐镇。在一众人里,因只有阿宽是个精细人,这守夜之任,章怀春也只能托付给阿宽。

趁明桥去备车马之际,章怀春便将阿宽唤来了毡房内,将每日都要交代的守夜事宜,又不厌其烦地交代了一遍。

明桥适时入内催了声:“大春姊姊,车马已备好了。”

章怀春应了声好,便扶着案几缓缓起了身。然,因疲累所致,她只觉头又晕又沉,手边没了支撑之物,双脚便如同踩在了云团之上,几乎站立不稳。

摔倒之际,她便见明桥慌慌张张跨过了她身前的案几,一把捞过她的腰身,一弯腰便将她打横抱起。

双脚陡然离地悬空,她的心也随之被高高悬起,几乎是凭着本能揽住了他的脖颈。

余光瞥到阿宽荒落而退的身影,她不由面如充血,羞恼之下,一掌已掴在了明桥的左边脸颊上,满是埋怨地看着他:“你没见阿宽也在么?”

“他在又如何?”明桥毫不在意地道,“我若再迟一步,你便要摔倒了。”

“那你搀我一把便好,何故要这般孟浪?”章怀春责问了他一句,又命他,“你放我下来。”

明桥摇头,正色道:“你身子疲累虚弱,头疼之症并未缓解,便莫要逞强了。”

章怀春见他这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只能依了他。

思及自己在羞怒之下又打了他,她懊恼又心疼,抬手抚上他那半张被她扇过的左脸,已在不知不觉中湿了眼眶。

“对不住,我又打了你。”她的声音已微微有些哽咽,“我总是控制不住……”

“没事的,姊姊。”因腾不出双手,明桥只能用额头去贴她的额头,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你打人不疼,我皮糙肉厚,受得住。”话语微顿过后,他眼中忽流露出了几分促狭笑意,“但你不能打了人还哭,若是让银珠见了,她便要寻我的不是了。”

章怀春不防被他趁机调侃了一番,心底对他的那点愧疚疼惜霎时散了个干净,微嗔道:“你专爱取笑人!”又将脸偎在他颈边,轻声催他,“我又乏又困,我们莫要在这里耽搁了,早些回营地吧。”

***

回营地的车马上,章怀春便同银珠说起了要认她为义女的话。

这道消息太过出人意料,银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屏住了呼吸,唯恐丁点儿声响也会坏了此刻的美梦。

她抬手紧捂着心口,眼里虽满是欢喜激动,却也难掩紧张不安,觑着章怀春小心询问:“公主……真的……真的愿认我为义女么?”

许是因认银珠为义女的目的并不单纯,看她这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章怀春愈发觉得自己卑劣可耻,对这小女娘的歉疚愈发强烈。

她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你坐到我身边来吧。”

银珠如在梦中,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几乎是飘过去的。甫一坐下,头顶便覆上了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

她缓缓抬目,触到章怀春那一双眼,便好似一头撞进了融融春光里,心里恍若有一颗种子要破土而出。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似被堵住了,一股酸涩自鼻腔涌上眼眶,泪水忽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羞窘万分,慌乱低头去抹泪。

章怀春不料她会这般多愁善感,覆在她头顶的手转而抚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

银珠愈发难为情,一面垂着脑袋抹着如何也止不住的泪水,一面抽抽噎噎地道:“我……我不想……不想哭的……只是……太高兴了……公主别厌我……”

“我怎会厌你?”章怀春拢袖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怜爱万分地看着她,“你不必顾虑太多,想哭便哭吧。”

银珠已是将情绪宣泄完了,再也哭不出,但心里的种子经了这一场泪水浇灌,终是破了土、生了芽。

这一霎,她仿若觉得自己新生了。

她揉着酸涩发热的眼眶,抬起那双水汪汪的泪眼,怀着几分期待看着章怀春,嗡嗡问:“那我日后是不是该唤公主‘阿母’了?”

章怀春颔首:“你若愿意,自今日始便可唤我‘阿母’。”

闻言,银珠目光大亮,整张脸上笑意满盈。然而,不过一瞬,她眼中的光便黯淡了下去,脸上的笑意亦敛了起来,犹犹豫豫地道:“公主的女公子……会不会不高兴?”

章怀春如今已猜不透槐序的心思,不知她是否愿意与银珠姊妹相称。因此,她此时也无法给银珠一个准确的答复,只能抚着她的头,笑着安抚她:“你活泼亲人,讨人喜欢,她若是同你熟了,自也会喜欢你。她不日便会来这里,那时,我自会同她说起此事,之后再择个良辰吉日具礼告祖,正式收你为义女。”

一听公主还打算“具礼告祖”,银珠便知,公主此番收她为义女的话并非空口诺言,亦非只想利用她“义女”的身份为那小女公子遮掩。

她当下便起身跪在了章怀春身前,恭恭敬敬向其行了个稽首礼:“女儿先在此叩拜母亲!母亲大恩,女儿定会铭记于心,日后自当好好侍奉母亲!”

章怀春笑着受了她的礼,而后伸手扶起她,牵她在身旁坐下,亲切询问她:“你可记得自己生于何年何月?”

银珠攒眉思索了片刻,道:“阿姊说我是熹宁十年生的,却不知我是几月生的。”

“熹宁十年……”章怀春只觉心口恍若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竟于此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郑纯。

她以为自己早便放下了,却不想,那根扎进她心头的尖刺从不曾被拔出过,反倒越扎越深,时不时要刺她一下。

“公主……”银珠不知身旁的人为何突然变得沉默悲伤,不由惴惴,“可是我说错话了?”

听言,章怀春立时回神,含笑柔声道:“你不曾做错什么,是我的不是,不该分心去想旁的事。”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你是熹宁十年生的,而槐序是熹宁十二年生的,那你便是她的阿姊,还望你日后能以阿姊的身份多陪陪她。”

银珠听闻自己竟是年长的,顿时喜笑颜开:“公主放心,我定会尽好阿姊之责,护妹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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