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坏女人嫌弃,她心中的母亲也只有白芷啊。
没人问她,但哥舒月已经开始掰着指头数起当娘的一百个坏处来。说来说去,不过是怕累,怕变丑,怕不自由。
说到最后,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够不自由了,再带着她,两人一起坐牢吗?”
她好似自知失言,抬头偷觑了白芷一眼,目光闪烁。
但白芷只是微笑。
就像巫蛮祭司到来,她不得不袒露真实身份时,白芷也是一样的,眉梢垂着含悲的笑意,说,我早就猜到了。
哥舒月说:“白芷阿姊,要是我回不来了……你把青蘋带走吧,带到你们药王谷去。”
王城还是破了。
青蘋被白芷紧紧地抱在怀里,站在门槛望着被战火点燃的内城,屋宇绵延燃烧,望去如烽烟,哭号声被铁蹄踏过,院子里挤满了寻求庇护的百姓,各个瑟瑟发抖,掩面而泣。
那些关于圣女在战中身殒的传闻,在零碎的哭声中,一片一片地落到白芷耳中。
有什么一滴一滴地落在青蘋衣襟上。
白芷说:“月亮要落下了。”
然而黄昏时分,月亮还是升起了。
一个十指布满豁口的少女疯狂地砸开了后门。
哥舒月滚进白芷怀里,号啕恨声:“我恨他,我恨他!!他是魏国的宁王,根本不是什么武将!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不过是想得知魂典和圣物所在,如何破我的阵法!”
“人怎么可以这样坏?人怎么可以这样坏?!好恶心!我要他死……我要他们都死……”
“我要报仇——唔——”
还没哭完,就被白芷果断地推进了一口箱子里,用一抱夏枯草遮得严实。
她既没死,魏军自然也能察觉,特地嘱了挨家挨户搜刮时,要特别留意女人。
青蘋也在箱子里。
黑暗中,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气势磅礴,仿佛天雷引动,叫她难以忍受地捂住耳朵,将一切暴虐恐怖的声音都隔绝于手掌之外。
以至于,她不知道哥舒月是听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冲了出去。
她耳畔只有浑浊嘈杂的声音,嗡嗡地响,好像沉在河底,有无数水浪冲击着她捂住耳朵的手,妄图灌进去,令她窒息。
但她已经不敢呼吸了。
淹没她的声音一点点消失,却不似潮水退去将她裸露,反而似温水变得凉腥,叫她后背不寒而栗。
青蘋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她被命运补偿的家,又变成了熟悉的尸山血海。
生在战乱里,她早已不怕血,也不怕死人了。
她从后院,爬到药仓,爬过走廊,终于在前厅里找到属于哥舒月的那一片血泊,而白芷就倒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位置,胸口被锐器扎好几个窟窿,汩汩地流溢鲜红。两道尚在蔓延的血迹,在努力地汇合。
青蘋呆愣了一会儿,爬到白芷身边。
血还是温热的。
她躺了进去,在血泊里,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羊水之中。
直到有一个嘀嗒着血的人,也爬了过来,用残存的,最后的气力将她翻过来。
青蘋对上哥舒月愤怒而悲恸的眼睛。
少女的嘴角向上弯,深重的仇恨却如千斤般将她眼角坠下,姣好的面庞似哭非哭,竟如厉鬼。
“阿姊要死了……”
“青蘋,救救我……借我一条命……他们要将我锉骨扬灰……我必须……我必须这样做……”
她一枚苍耳般满是钩刺的母蛊,猛然地刺进了自己心脏,再将整颗心扯出,放进白芷胸膛的洞里。
哥舒月扑通地倒下了。
那颗取代白芷的心脏,却在豁开的肉窟窿里,扑通扑通地跳动了起来,从里面破壳而出般的藤蔓,也迅速地抽枝。
血泊里的白芷晃晃悠悠爬起来了,她掐下心上的藤蔓,与心头血相合,混进装着子蛊的竹筒里,继而扎进了青蘋的胸膛。
“我会继续做白芷,我会带你回药王谷……我们三个,一起回她的药王谷。
子蛊的藤蔓在她胸腔里蔓延,顺着经脉延伸至全身,心脏越缚越紧,窒息中,记忆如雨露般被之吸附。
三魂六魄归位时,她已成了药王谷的青蘋。
熟悉的白衣女子牵着她的手,走进众人垂怜的目光之中。
激荡的记忆终于平复下来。
青蘋擦了一擦额头上的冷汗,扶着徐回的手站起来,向兰兰道:“你现在和京中还有联系吗?能不能,叫人打探到宁王府的近况?”
裴猗兰摇头:“太远了,我家中虽然也留了些人脉,但最多管到延陵荆州一带,再往南,就音书难抵了,所以入了巫蛮以来,我已许久没和阿娘传信了。”
青蘋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是延陵的话。”
徐回忽道,“倒不是没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