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接受!”
青蘋还没说什么,重泽先皱眉,难以忍受地摇头,“那……从巫蛮回来的那女人,不是真正的师叔,是谁?”
二十年来的白芷,二十年来视同亲人的师叔都是他人假冒的,无异晴天霹雳!
要只是三年五载,那倒叫他可以坦然地以青蘋安危为重了,回头向谷主禀明实情,带人捉拿,加以审问,治其罪行。
那可是二十年啊!
这个假白芷,几乎就是重泽从记事起对师叔的全部记忆。
假使她刻薄冷血,口甜心苦多好。
偏偏,在辛决明发怒时,拦下荆条的是她;在考核不过关,连师父也没察觉他心中郁闷忧愁时,过来安慰的人是她;在他带着青蘋贪玩闯祸后,平息众怒善后的人也是她。
就连他第一次出谷行游,行囊也是“白芷”妥帖打理的。
天都要塌了。
他尚且被真相撕裂,何况青蘋?
重泽缓过神来,目光追寻过去,青蘋脸上却没有震惊,反而被一种不与情绪相关的痛苦笼罩,只是她的脸已近乎透白,唇如白蜡,两鬓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紧紧地抓住徐回的胳膊。
这副病容令他暗叫不妙。
不由想起了在荆州,她如残烛般苟延残喘的时候。
重泽正要快步赶上去,青蘋却已忍受不住了,捂住心口,身子渐渐萎靡,向下滑坠,歪倒在徐回怀中。
众人都围了上去。
“师妹?”
“师父!”
徐回心中一沉。
最恐惧的画面再度重演,连带他的后背也开始渗上寒意,霜风一般涌向灵台,席卷方寸之间。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不会的,有了金丹,她不会死。
他所幸怀中人仍然睁着眼,攀着他手腕的五指仍然有力气地抓握。
她流露出一种溺水般挣扎的神情,黑瞳睁得极大,清醒而失焦,手指的力道也愈发用力,甚至叫徐回吃痛。
他回握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她将他的手指攥捏得发白。
“阿蘋。”
他不厌其烦地持续唤她,不似旁人焦灼,沉稳而平静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来回摩挲安抚,像在唤醒梦魇中的枕边人。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慢慢从他掌中放松。
“……我记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落在眼下的睫毛轻轻颤抖。
“那天……她回来了。”
在触碰笔记的刹那,药庐里发生过的一切,就像埋在焦土下的种子,忽遇一场浇透的雨,从她混沌的记忆深处长了出来。
其实白芷和阿月——不,是巫蛮圣女,哥舒月,将她捡回来,悉心照料了一段时日,她因战乱而得的惊惧症已痊愈了。
只是,她以孩童心性,敏锐地察觉到,继续装作不会说话,只会点头、摇头和咧嘴傻笑,那个神女般温柔的白衣女子,就会偏怜她,甚于旁人。
她生于山野,自记事起,没有血亲,是寨里见怜的野孩子,一家匀一口麦饭给她,如此长大。
四五岁时,从村寨里其他的孩童口中学得阿娘,跟着抱着孩子的女人身后喊,有又羞又怒的,也有可怜她喂一勺残羹的。
但她知道,阿娘,代表更好的东西。
一件厚实的冬衣,而不是棉絮板结,四处漏风的。没被别人染指的热汤饭菜,一个遮风挡雨的固定窝棚。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更不要说从未得过的嘘寒问暖,见她痛苦而会滚落的泪水,见她做坏事而会愤怒的痛惜。
这些她不会有的东西。
直到白芷出现,将缺憾一一弥补。
她简直就是巫蛮神话里那位为孩童祝福的林泉女神,由于忘记将温情馈赠给青蘋,所以不得不亲自来到她生命里,弥补亏欠。
有时,她差点攥着白芷的衣角,脱口而出,想喊。
阿娘。
但是不能呀。
要是喊出来了,神女一定会惊喜地抱起她,又落下泪来,非要冲入战火里,给她找到真正的娘不可。
她还是继续当被偏爱的小哑巴好了。
白芷对她的偏爱,甚至会被哥舒月嫉妒,趁白芷转身的时候,就有坏女人偷偷拧她的脸颊。
倒也不大用力,只是青蘋做出一副吃痛又告不了状,无法反抗的模样,就会叫那拧巴的少女心情大好,又笑嘻嘻地喂她糖吃。
这时白芷已转过身来了,看见这温馨画面,不由说,阿月,你要养她,是要认她做女儿吗?
哥舒月就似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大叫:“我才不要做她的母亲!我才多大呀!我看是白芷阿姊你自己想做她母亲吧……不行不行,你也不行!”
青蘋也扭过头去,悄悄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