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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明珠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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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不清的虫体在意识海外壁强烈地冲撞着,意识被撞成一团浆糊,我闭着眼,落入这紧绷的漩涡。

回过神时,手中细长柔软的枝叶变成了一本轻巧的书,我已不在花房,我落到了永生之地。

意识海绝大多是空间长满了圆滚滚的大陆,原本漆黑难寻的屏障壁垒在四散的光芒之下清晰可见,它不如初见之时那般平整,如虫般的检测仪贴在外壁,不断地试图将其冲破,壁垒上多出了凹凸不平的坑。

含含糊糊的祝祷之音从各个大陆内部飘荡着钻进我的耳中,我在这声声余韵之中拿起放在书旁的笔,几次想要落笔写些什么,又在笔尖刚接触纸张的瞬间,大脑空白一片,只留下几滴未干的墨。

“滋。”熟悉的触感传来,接连不断的电流在体内游走,我被电得一颤,膝盖一麻,直直跪在躺椅边上,侧过头,闷哼声自喉咙深处冒了出来。

我双手抱膝蹲靠在躺椅边上,冷汗沾湿了后背大半的布料,也沾湿了额前细碎的发丝。许久,等到痛感减轻,我才撑着膝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起身,待站稳后,我正准备拿起一旁的书,却碰了个空。

我愣在原地,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一点一点的升空,我出离了意识海,出离了身体,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忍着强烈的晕眩看着锐塞将我围住,对着仪器指指点点而后疯狂记录。

我看着自己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就像多年前在暗室见到的器皿里的人一样,了无生气。我只能在不时颤动的皮肉上确认自己仍旧存活的信息。

我缓慢地往躺椅的方向凑近,试图拨开这些如同高山一样李哲的人群,着急忙慌地对着躺椅喊:“纪林!纪林!”

躺椅上的身影纹丝不动。

我看着躺椅上慢慢停止颤抖的身体,心中发寒,一阵强劲的吸力吸着我往后拽,我声音里染上几分哭腔,执着地喊着:“纪林!纪林!”

“滋!”

天旋地转间,白炽光芒之后的那些大山往我面前凑近了几分,感官消失的前一刻,我下意识地张嘴说了一句:“好痛。”

救救我!

救救我!

谁能救我,谁能救我......

无人能救我。

无人能救我......

圣西亚要吃人,我不要回到圣西亚!我不要回去!

我的意识浮浮沉沉,可能是一小会儿,又或是很久,我再次被抽离到了半空,看着那群人将我围住,他们目光落在显示屏前贪婪地观察着我的各项数据,对着屏幕指指划划,大声讨论着他们的梦幻蓝图。

我着急又无能为力,只能一声又一声的对着躺椅喊:“纪林!醒过来!醒过来!纪林!”

我靠坐在花房的一角,抱着密密麻麻的维吉斯想着执掌者的话簌簌落泪,身体疼痛一分,我就往墙上撞一下,平整墙面被扣出了或深或浅的划痕。

“维吉斯,你的味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苦了?好苦,好苦啊。”我胡乱抹了把泪痕,努力把自己往草堆里塞去,企图闻着这怪异的香味让自己保持清醒。

“纪林,你要自救。”彼时,还没有肿胀的逢生轻缓地擦去我身上的血痕,他低着头,整张脸藏匿在阴影里,像极了一本落满灰尘的老旧的书。

“自救?那能让我出院吗?”我拉下衣袖问逢生,脸上带着苦恼。

“或许吧。但它能让你保持清醒,不会像W739一样,成为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怪物,那样你连睁着眼睛出院的机会都没有了。”逢生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就像你现在这样,你已经选好了,那就走下去,不要停。”

我被放出来了,才过去三天就放我回来了,他们打什么主意?

我呆呆看着沉寂的水坑,衣角被轻轻一扯。我晕乎乎地回头,就看见金紫芙佝偻着背,缩成一团,怯怯地看着我。

短短三日,金紫芙变了个样。

她声音微弱,嘴里重复着:“我生病了,我要好好治病。”

“金紫芙......”我刚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就见她着急忙慌地对我摆手,眼里带着浓浓的恐惧。

“我不是、不是金紫芙,我是P382675。对,我是P382675。”说着说着,她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认真对我说:“纪林,他们说的没错,我们都生病了,要认真接受治疗的,早治好早离开。我有病,我生病了,我会乖乖治病。我不会逃了,不会逃了。”

我看着金紫芙小心胆怯的样子,难受得能将心脏拧出一股股酸水。

轮到金紫芙了。

轮到金紫芙被尘埃织出的布围得密不透风,她再也离不开圣西亚了。

金紫芙一脸呆滞地坐在我身边,嘴里嘟囔个不停。她突然叫了我一声,隔了很久小声问我:“纪林,你找到那个宝贝了吗?”

“宝贝?”我一愣,垂下眼掩去苦涩,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哪有什么宝贝,找不到的。”

金紫芙保持着握住我手的动作,许久,她转过身轻轻拥住我,嗓音里带着浓重的暗哑哭腔:“保重,纪林。”

随后,她笨拙地起身,一步一步离我而去。

我知道她要去哪,可我连拉住她手的勇气都没有,执掌者说得对,连反抗者都算不上,我是个懦弱的同伙。

圣西亚存在的所有住民,都是缄默无声的见证者,也是沉默待宰的羔羊。

我和金紫芙应该再也见不到了。

“嘭!”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一同炸开的还有我的思绪。

任由心脏在体内急促地跳动,指尖留着些许飞溅的药剂,我愣愣地看着摊在逢生床上的本子。

是那本他写了很多年的本子。

“吱呀。”卫生间的门开出一道缝隙,也撕裂了我脑海里为数不多的清醒的理智。

“这是什么?”我抖着手指着床上的书,感受着要把胸腔挤爆炸的怒火,死死盯着面前因为浮肿而彻底走样的人,冷声问道。

“如你所见。”逢生扫了一眼摊着的书,坦然的承认。

“上次711说的是这件事,对吗?”我深吸了口气,没办法将话平静地说完。

“是。”逢生站在原地没动。

“共犯,同伙。他们说我是共犯说我是同伙,给我安上了一项又一项的罪名,将我钉死在这里。我是共犯那你呢你是什么?说话啊逢生你是什么?”我一手捂住因情绪过激而发胀发懵的脑袋,一手指着逢生吼着:“你帮着他们监视我?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做?我不明白,我搞不懂了。你教我说话识字,教我与人共处,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方便向他们汇报我的事情吗?十年,我竟与为虎作伥的人共处十年。你就这么想活下去吗逢生?这里到底有什么好活的?”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只想活下去,我告诉过你的。我也告诉过你,不要轻信这里的任何人。”逢生还是那副老样子,脸色变都没变过,他走到床边,收起了摊着的本子,淡淡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别再和我说话了。”我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

逢生收好东西后,临出门前,背对我说:“你要自救,纪林。”

顿了顿,又说:“保重。”

逢生走后,房间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我缩在床角,混混沌沌地呆坐了几天,又被带去了那间亮白封闭的房间里。

我没有再挣扎,随他们将仪器与我相接。

再次尝试进入花房可惜铩羽而归,此刻我正躺在银湖边。鼻尖是令人放松的清新气味,耳边环绕着微微荡漾的水声,这是个极佳的休憩之地。

我一闭眼,大脑里的两股意识就开始剧烈撕扯,我随着这些意识起起落落。就在我觉得自己要从空中坠落之时,一阵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力量托举着我的意识,将他们轻轻放回我的体内。潺潺水声在耳边流动,似有水流拂过发丝,缓缓退去,又瞬间涌上将我裹住。我像一叶小舟,浮在水面四处飘荡。温润的触感拉着我旋转,我和这方天地的一切,都在旋转。

等到急促的心跳归位,我恍恍惚惚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除了那些忽近忽远的“高山”,还有......

明珠?

是明珠吗?

一道灰扑扑的虚影站在我的床边,它和我中间又隔着几座山。

明珠好像说话了,它好像在叫我的名字,它要说什么?要说什么啊?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试图用无法动弹的手去触碰。

我的目光掠过晃动的山,对着近在咫尺的虚影喃喃开口:“明珠,救我,救救我。带我走好不好。带我走吧,明珠。”

然后,我的手触了个空。

围在我身边的山却是在突然之间朝我压来,带着迫切的意味发话:“什么?”

“她说什么?谁听清了?”

“继续,让她开口。”

他们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我只看见,我的明珠,又不见了。

眼皮无力地合上,周遭一切散去,怼在我眼前的是悠然晃动的藤曼枝叶。

这里是圣西亚王朝,不是关押我的圣西亚。

“维吉斯,你能不能变回之前那个好闻的味道?”我有气无力地戳了戳维吉斯的枝叶,半晌,叹了口气,“算了,是我的问题,是我的感官变苦了。”

我盯着漾起水波的湖面,许久,起身离去。

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之后,我来到江岁常寻二人房门前,慢吞吞地敲了敲门,对着里面的二人歪头笑着:“我有点,缺助理。”

睡醒才发现又换了个地方,在意识海。

“我似乎,见到你了。是梦吗?或许是吧。”

我翻看着最新一页书页上写着的内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落笔的,依稀记得是在见到明珠之后,可能是某天浑浑噩噩的来到意识海,浑浑噩噩的就落笔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各个大陆之间游走驻足,还是没能见到明珠的身影。我泄气地回到躺椅边,捞过书,对着上面的文字发呆,手指随意地在地面敲敲打打。

许久,我握着笔在一旁空白的地方写道:“你要自救。”

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个飘逸潇洒的“J”,像飘扬的旗帜。这写法还是金紫芙教我的,她教了我两种不同的写法,说是什么签名。

我没听明白意思,乐呵呵地跟着她的笔锋走势有样学样地涂画着。

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沉浸在回忆里很久了,而书页也在不知不觉中往前翻了几页,上面写着:“高塔生于腐朽,化为自带尖刺的丛林。它抵御外敌,它坚不可摧。赞美诗成了声声热潮,这地安全,这人忠诚。这是我为你建造的第四新地,这会是我们见面的好时机吗?我渴求着你,与我深切的心意。”

下方的一处空白被我无意识间填上了几个字:“快跑、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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