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年呢?大后年呢?每一年的火戏我们都会去看吗?”
“会的,”闻予濯垂眸,温柔而专注,凝望着棠溪昭和她怀里滚圆的小狗,“每一年都会陪着你。”
“那把福宝也带上!它肯定乐得到处撒欢儿!”
“嗯,你养大的,自然随了你的性子。”
“好啊闻叔!瞎说八道!污蔑小辈!为——老——不——尊!”
可终究,还是没有如期践诺。
次年,闻予濯授任摄政王,承旨前往鹃州平乱。
论公,执掌权柄,才能与裘老一党抗衡,定江山才能安天下。
论私,旁支落魄,家道式微亟需帮扶,祖辈高堂鞠躬尽瘁,凝造万家灯火之景象,如何忍心一朝倾覆?
此行,是不得不铤而走险的一步棋。
闻予濯盘算的,并非裘老力主的屠城镇压,亦非康帝所求的议和修好。
将鹃州收入囊中,为己所用,这才是他的野心——
一捧只为安乐太平而鼓动的丹赤野心!
前路生死难测,闻予濯拿不准归期,甚或,没有归期。
但他还是应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约定。
算作日后生死关头的一枕槐安——
若生,他将赴约履梦。
若死,他便长醉不醒。
也算作一线琳琅奢愿,为棠溪昭留下点盼头。
倘若他埋骨鹃州,诸约皆空,便让她怨吧。
此怨便绵绵无绝期……
虽是无稽谬想,但闻予濯宁可她恨怨一生,也好过哀伤蚀骨,失了生的意趣。
棠溪昭从不曾知晓这般种种。
那日刚送完行,便被阿娘厉声喝令搬回茕阁。母女争执不下,大打出手。
宋云露带着几个灼女,元霜领着闻府的若干侍卫,万分焦急却插不得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在旁高声劝解。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偷偷溜走的福宝。
后来众人遍寻不见,才知它追着闻予濯的车马,一路出了城门,茫茫雪野,早已不留踪迹。
又一年深冬,福宝没有回来。
闻予濯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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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间蓦地袭来一股柔沁软凉,思绪顷刻回笼,低头一看,手腕已被淡紫披帛挽住。
她向来警惕,竟没有察觉此人气息!纵使舞姿轻盈,也当有几声动静。
莫非边塞舞娘皆有奇术在身?
抑或,单单就眼前这一个一个,能“舞”又能“武”?
不及好生打量,“披帛”已拉着棠溪昭起身,款款步入群魔乱舞的堂中。
论武,鲜少逊于旁人,唯独这般“舞”,她着实一窍不通。
回头扫了眼刚刚被她取笑的“老人家”——后者弯唇浅笑,颔首以示策励,端的是乐见此景的架势。
四肢由舞姬引领着僵硬摆动,形同木偶,棠溪昭浑身不自在。
只因那燎散夜色的恍恍灯火,与氤氲的酒浓意醉之间,闻予濯静默凝望的目光,似一场覆天盖地的洪流,将她卷入幽暗湖底,沉溺其中不得逃脱。
肩头倏然被轻轻一撞,棠溪昭抬头看向失礼之人。
唐乐羽的身板又高又壮,混在这群载歌载舞的妖魔鬼怪里,显得异常鹤立鸡群。
他显然也极不自在,但他那群哥们儿,必然是乐不可支的。
棠溪昭眨了眨眼睛,长睫灵动飞阖,眸底闪烁着揶揄笑意。
“今日得见唐将军一展舞姿,想来真是三生有幸。”
唐乐羽是个不经逗的,何况逗他的,偏偏是颤动红鸾星之人。
“阿昭,你竟也使这些坏心思……”
塞外寒风未刮红的脸容,此刻已是羞潮满面。
棠溪昭正欲再戏弄两句,谁知那舞娘牵着她一个旋身,飘摇着荡远了。
待心绪回稳,方才的诡疑也一并重回脑中。
棠溪昭凝神,冷静地与这舞娘对视。
对方以紫纱遮面,额间贴花点珠,唯有眼睛露着,含笑的瞳仁黑圆如琉璃棋子儿。
这舞娘身量过于纤瘦,双肩薄得现骨,腰细颈长,只比棠溪昭矮了半寸。
倘以十分论之,真有八分似故人。
但眼下竺城禁军封守,过路的野猫儿尚且无法通行,更何况一个大活人。
恍神间,竟踩中了舞娘的足尖,棠溪昭着急慌忙出言道歉。
“嘶……你何时这般冒失了?”
耳熟的话音与乐声同时落止。
棠溪昭震愣在原地,惊骇地盯着她与舞娘们飘飘然退下的背影。
宾客陆续回座,唐乐羽见她兀自僵立,折返到她身边。
“阿昭若是意犹未尽,我……舍命陪你再舞一曲。”
压下心头翻涌,棠溪昭笑着摇摇头。
“堂堂骠骑大将军的性命,岂可轻言舍去?这天下百姓的和乐太平,都还仰仗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