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准没忍住开了口,话音刚落便被规言矩步的董信瞪了一眼。
“珏山东北处,有一湖冷泉,我差人凿开了。”
闻予濯说得平心定气,廖准听得惊雷劈身。
“你……”
棠溪昭现下这般非人的境况,扔进冰天雪地的寒湖里褪热,未尝不是个法子,虽有些铤而走险。
“那你让我备那些玩意儿作甚?”
闻予濯没有答话,手腕抬起已准备策马走人。
“你不能去!!”
廖准突然扑上来抓住马鞍,神情慌张,急得唾沫星子横飞。
“她本就骨骼清奇,才引得淤热堵聚,火邪内盛,难以外发,少说也要在水里待三个时辰。你若跟着下去,即便吃了那些药粉药丸儿,也能冻得你生不如死!届时冰火两重天,她昏头迷脑就过去了,你神清脑醒的,每时每刻都是百般折磨,纵使捱得过去,这辈子也都会落下病根啊!”
嘴周血渍干涸的董信,迈腿伸手正要将人拖回来——
却有低而沉的命令连着细雪一同压落。
“廖准,松手。”
怒马龙驹之上,风雪飘曳之中,闻予濯直脊端坐,京元大氅仿似浓夜披身,掩不住高骨削鼻,眼皮与长睫微垂,眸中寂肃凝色呈万钧之势,闷砸人得不敢再行造次。
廖准惴惴不安松开马鞍,后退的步伐还没迈出去,被董信一把拽住后衣襟扽回大半步。
骏马刹时踏蹄而奔。
卷被里头的人儿又开始扭动身躯,一心赶路的闻予濯,只能施力将人往怀里重重掐按,以防她颠落下马。
可谁又奈何得了力赛壮汉的棠溪昭,任凭他铁臂劲骨,捆箍如巨蟒,她亦能挣出一只为非作歹的手来。
“热……好热……”
骨指明晰的手攀在胸腔处,难耐地抓捏着,弄皱华衣贵裳,转而水蛇般往上游移,沿路遗留异香,悄然焚点火种,喑哑难宣。
闻予濯头一回庆幸自己生得人高马大,纵然她伸直手臂胡闹,也遮拦不住视野。
但更紧要之处径直被攻陷。
棠溪昭的手抚过颈侧,指腹盘串似的上下摩挲着喉结,全当是颗壳面光滑的核桃,逗弄得不亦乐乎,把玩片刻又生起蔫儿坏心思,使出不大不小的力气摁了一回。
胸腔微震,溢出一声闷哼,闻予濯皱眉勒马,将她胡作非为的手给塞进被中,再把散乱的锦被收束裹紧。
晕乎乎身如火烤,现下又得束缚,棠溪昭不悦地蹙拢眉心,还将再胡乱扭动,折腾一番。
闻予濯似乎预料到她的心思打算,尤其是她这般头昏眼迷不甚清醒的时候。
“再乱动,就带你回闻府。”
棠溪昭仿佛真被吓唬住了,一路上除了难受地哼哼几声,便再没有“动手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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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五裂的冻湖冷莹闪烁,像圆月掉落在珏山,碎成十几二十瓣儿。
董信办事稳妥,只捞了些许冰碴,留出两人踞身的水面,余下的冰面留着续凉。
找的人也都各个口风严实,在百米开外围守一圈,未经允许,不得私自放人通行。
等他追来,泉边已堆着男衫女裙,闻予濯身着亵衣,手执金丝镶边的玄色绸带,正准备蒙上双眼。
董信提溜着药箱,还没来得及放地上,身后忽感一道劲风杀来,旋身以剑格挡,却并未受到任何攻击,反应过来时手中已然空空。
但凡是棠溪昭身边的人,老至耄耋,幼至襁褓,无论束冠还是挽发之人,闻予濯各个知晓,即便没打过照面,他也能叫出名号。
“宋姑娘,阿昭的性命要紧,不容再作耽搁。”
宋云露将抢来的药箱藏在身后,搭腔的同时还不忘觑眼提防董信。
“摄政王大人,阿昭是我茕阁所属,您乃北斗之尊,贤身贵体,若出了半点差池,整个茕阁都无法担待。而且阁主已安排了阁中医使随时候着,正等着我回去复命呢。”
“此事并非茕阁与本王的往来,而是阿昭与我的纠扯。与李阁主相识多年,她亦深知我的为人,待阿昭褪去毒热,我定会完璧归赵。”
闻予濯的话说到这份上,本就虚拟生造的宋云露愈发没底气阻拦,毕竟得罪摄政王的人大多已做客黄泉。
倘若阁主真的下令抢人回去,她说不定会搏一搏,大不了事后还有皇后娘娘兜底。
但听完雁使上报罄州之事的阁主,早已快马加鞭赶回康都,眼下“山高强兵远”,人压根儿不知道,自家黄花大闺女的清白要被烧个干净了。
“棠溪姑娘住在闻府多年,未曾受过丝毫委屈,如今虽已分居两处,王爷也定不会亏待半分。”
董信摆着一脸“再不走就休怪我不客气”的神情,好言好语下了最后通牒。
“宋姑娘,凡王爷所言,皆一诺千金,你且留下药箱,安心回去复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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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帘深深,掩山蔽月。
泉水漫过胸膛,似绵密银针无孔不入,凛寒浸骨,生刺肌体。
左手圈禁棠溪昭凝白的双腕,右臂横在柔软细直的腰间,以防她再度肆无忌惮,扭来歪去地四处点火。
玄色绸带蒙遮双眼,闻予濯寻了处平滑礁石坐着,紧拥怀中的滚热炽焰,分明灼灼燎身,心中却一派明光洋洒,似要蕴化无数日夜,魂牵梦萦的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