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林盯着季殊荣看了很久,正当季殊荣以为秦观林要找什么话来反驳她时,秦观林却冲她点了头。
“你说得对。”秦观林说着却垂下眼眸,“但仅仅只是这样,还不够。顺着这条线往上挖,最多只会死一个仵作,贱民的命没人会在乎。”
季殊荣呼吸一滞:“那凶手呢?”
“哪有什么凶手?”秦观林笑了一声,“张阿三失足落水,仵作心慕梅娘,起了歹意,这才毁坏尸身,想让张阿三死后也难得安宁。”
秦观林每吐出一个字,季殊荣就觉得周身冷了一分。
她发现的线索非但没用,还得牵连仵作的一条命。
但没有人会在乎,因为那只是贱民。
季殊荣扯着发紧的喉咙问他:“这……至少能证明验尸格目有误,仵作乃至验尸官皆有失误,至少能将此案往后拖延几天?”
“最多拖一天。”秦观林语气平淡,似乎这是他日程生活中的一部分,“若是没有新发现,单凭仵作对尸体动了手脚,上面的大人们不会允许这案子继续拖下去。”
秦观林的回答像一块石头压在季殊荣心头上,可她心里却清楚得很,这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话。
这个时代,人命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可没有他们的乌纱帽重要。
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脚夫,随便找个替罪羊将这案子揭过去就行了。
更不用说庞富文还给了一大笔钱当做抚恤金,足够两老安享晚年。
这样处理就是最好的办法,不过是死了一个张阿三,但没人不满意。
明个死个李阿四,后个死个周阿五,也都是一样的做法。
只要掀不起什么风浪,对他们而言都一样。
季殊荣忽然想,他们这些人当中,真正会为张阿三的死而感到难过的,会不会只有梅娘?
“季大人,你得记清楚了,拿不出铁证,这案子就只能草草结案。你现在要想的是,今日该去谁的家中盘问搜查?”
秦观林轻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张阿三的脸上,严重腐烂的尸体已经快看不出他原本的样貌,秦观林停顿片刻,捏着白布的一角替他盖上。
秦观林总觉得自己已经看惯了生死,应当觉得麻木了,可他刚才看到张阿三的脸时,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说不清是难过、失落还是无力,又或是其他情绪。
这不是大理寺第一个“张阿三”,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有时他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拖什么,连生身父母都不在乎他真正的死因,他们这些人在乎又有什么用?
他也知道他们为何不在乎,人都死了,追究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每每这样想的时候,秦观林的眉头总会忍不住蹙起,为了掩盖自己的神情,他已经养成了低头的习惯。
季殊荣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气,渐渐浓郁的气味刺得她咳嗽起来,呛出眼泪。
哪怕已经戴上面巾,也隔绝不开空气中的臭味。
“从孙账房开始吧。”
“好。”
秦观林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在前面带路,似乎对于空气中的味道丝毫不在意。
停尸间四面墙上都打了通风口,尸体也事先用药物处理过,腐烂速度比一般情况下要慢许多,纵使这样,这气味仍然难闻。
好在现在整个停尸间里只有张阿三一具尸体。
离开停尸间前,季殊荣回头看了一眼,明日日落前,张阿三的家人就要来领尸首回去下葬了。
她得快点。
这样想着,季殊荣一面跟上秦观林的步伐,一面在手中掐算一卦。
老天保佑,她还有这么个作弊的法子。
刚到大理寺门口,远远的季殊荣就瞧见严豪正站在门口,一副不许出入的模样。
而就在他身前不远处,吊着一具裸露的尸体,头上罩了个黑袋,看不见样貌。。
从严豪离开到现在,约摸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但大理寺的门口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想瞧瞧看发生了什么大事。
瞧见秦观林带着季殊荣出来,严豪立刻让开位置,让秦观林站在正中。
一见秦观林出来,人群陡然安静下来。
秦观林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很快就确定了几个身影。
“右边两个,左边一个,还有一个站得稍远些,看得见吗?”秦观林忽然低声问道,“看的时候收敛些。”
季殊荣一愣,赶忙顺着秦观林的提醒找过去。
目光缓缓从人群中掠过,季殊荣也只看到了两个可疑的人,剩下的她一个都没看到。
这些人……是刺客的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