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儿中,她直直进屋,木门在我鼻尖前一寸“砰”地合上,我站在檐下,盯着面前这扇只对我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荒谬至极。
恨意如潮水般涌上,我立马就要聚起灵气直接把这碍事的阻拦破开,又在即将打上的前一刻停住了手。
退让没用,打破这破门就有用了吗?
我在她门前站到双腿发麻,最终垂头蜷回树梢,眼睛还望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她连烛火都没点,窗纸上不见半个人影,害我只能凭借记忆去想她此时在做什么。
不知不觉,我想着她睡下了,梦里全是她的影子,醒来时头痛欲裂,晨光斑驳。
透过树缝看去,门扇还是紧闭着的,门前软土上没留下半个脚印,我等了整整一日,却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等到。
要等的话我可太熟悉了,这世上大概没人比我更会等。
我等她出关等了十年,等她病愈等了数月,如今不过是等她踏出房门而已。
可就算我等到了又如何。
她修剪药圃时从不抬头,翻看医术时从不转眼,煎药被柴烟熏得红了脸也不曾往我藏身的树梢撇过一眼。
大概在我莽撞地闯入这小院儿之前,她早已习惯了这样无聊枯燥的日子,打理药草、研读医书、写字煎药,周而复始,平静如水。
没有我在身边,她反而过得更加从容。
这个认知让我不能接受。
我缩在一片阴暗的树影中,远远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没有想去打扰。
偶尔听到屋内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像弯钩一样扯动我的神经,身躯不自觉蜷紧树干,又硬是忍着没动。
她既不愿见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
几天后,我又一次去到了深山中,刚踏入密林,那些精怪便窸窸窣窣地冒出头来,又想靠近又畏畏缩缩,在我周围打转说着些闲言碎语。
现在留它们在眼前乱晃,似乎已经抑制不住心中那点烦闷了。
不远处一群精怪围在一起,它们怂恿着山魈凑近我,问道:“大人……可是决定好取她性命了?”
我木然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没有作答。
那被我削了皮毛的狐妖居然也敢蹭过来,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奉承道:“大人,您一定是想到万全之策了对吧?那女人现在只有等死的份儿——”
一记眼刀扫过去,它即刻尖叫着逃开,抖落一地骚毛。
其他精怪见状纷纷缩起脖子,只敢露出眼睛偷瞄。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风声都停止了。
我低头看向掌心,她牵着我时是什么温度我快要淡忘了。
这群愚蠢的东西怎么会懂,它们以为的杀意早就被那滩咳出的血沾污了大半,如今纠缠我的,似乎是一种比仇恨还要折磨的东西。
我不住腹诽,她怎么敢这样无视我,即便是厌烦我至极,也该给我一个憎恶的眼神或是一句斥责,这般将我忽视,比再让我等她闭关十年还要煎熬。
仿佛……仿佛我从未在她身边留下过痕迹,那些相处全是我自作多情的幻影。
“大人……”
山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它缩在三步开外,细长的爪子蜷在胸前搓来搓去,“大人,若您只是不想脏了自己手,咱们有的是法子上去,不用您出马。”
它偷瞄着我脸色,见我没有发怒,继续道:“实不相瞒,咱们都能感觉到那女人的力量近来衰弱得厉害,连山脚的禁制都淡了些,但是……只要她一日不死,咱们就一日被困在这山里出不去,那才是一点自由也没有,您看……”
灵气……衰弱?
是因为那次比试后的咳血?还是因为她最近总是下山为那些凡人救治而耗损?
该怎么补救,又像以前一样把她扣在怀里源源不断地输送灵气吗?
或许会被她推开的吧,毕竟她连见也不愿见我。
“大人、大人……”山魈仍在一旁劝着话,“您觉得如何?”
掌心灵气骤然凝聚,刺目的光团惊得精怪们全部跪地,抖如筛糠,挪着双腿往后蹭去,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滚。”
山魈踉跄着栽进灌木,其余精怪逃到无影无踪。
这点灵力里没有掺进半分杀意,却也将它们吓得四散。
我收回手,独自站在暮色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橙黄的光拉到细长,像是能一直蔓延到她的窗下,映出她的剪影。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侧挂坠,镂空的花纹折出夕阳的颜色,恍惚间竟与她佩剑的纹路很是相似,许是本就为一体。
捧起抚过,确实能感知到里面那团属于她的气息渐渐淡去,比起初见时萤火般的明亮,如今已是风中残烛。
这是说明她的灵力快要耗尽了吗?
耗尽之后会怎样?
我不敢深想。
慢慢的,我又走回院中,夜色浸透无言,屋内仍没有半点光亮。
……既然我已经退让过一步,不妨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只有她肯主动推开那扇门。
只要她肯愿意再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