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大哥遇到了部曲,知道自己孤身前来相救的情况,势必明白,调动部曲需要家主印信,而他曾将印信托付予自己的夫人,自然也就能想到,他来此当中必有大嫂相帮。
瑕丘城破,自己久去未归,仇道微一定会上徐州彭城找她的二伯父打探消息,她一旦离开颍川,身边没有护卫,在朝廷对陈家的沉重打击下,难逃一劫。
所以,这封和离书是专门保她性命的。
借此可推断,大哥退到琅琊郡时,身边尚有人马,因此才能获悉南方的消息,那么他至少是安全的,乱兵之中既能从容不迫,不应该在一处偏僻的小渔村马失前蹄,那么这中间唯一可能暴露他的只有这封信。
“你是根据信,追到这里的?”陈蝉问陈稚。
陈稚点头,陈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将手搭在膝盖上,他想,陈稚既然都能找过来,屁股后头不是追兵就是杀手,大哥丢失金印,一定与此有关。
大哥知道这封和离书会带来的后果吗?他历来英明,怎么会想不明白呢?明知道自己可能会遭到埋伏和暗杀,仍选择用自己的性命换大嫂一命,就是不知道他做这个决策时又是如何的心情。
陈稚摇了摇他的手:“阿蝉哥哥,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陈蝉心里生出几分好笑,不同于陈岱这一房小宗异军突起,陈稚可是颍川本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孙,也不知道这个娇生惯养的傻小子这些日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过,伏击大哥的人会和追杀陈稚的人是同一拨人吗?
这时,伯靖找了过来,顾芝棠问:“处理妥了吗?”
“除去山上跑掉的那个,都杀了。”他瞥了一眼附近的水桶,撩水洗去剑上的血迹,冷冷地说:“都是拿钱办事的。”
顾芝棠唔了一声,没说什么,倒是楼一,心有余悸地开口:“那只鹰真神骏,恐怕除了燕国王庭和咱们御林军中的鹰师,能熬出来的也非是一般杀手,伯兄弟不必自责。”
伯靖哼了一声。
陈稚忽然没头没尾地接话:“我的命很值钱好不好,人家自然是花重金请高人……”
顾芝棠说:“这很值得骄傲吗?”
陈稚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谁啊,敢这么和……”
“他说的没错,嗯,你也没错,你的命这么值钱,徐州军伪装成刺客来暗杀你,怕你代表陈家向崔俨投诚也是可能的,好了,此事到此为止。”陈蝉正在思考,不想听他们吵嘴:“都省点力气!”
“知道了。”陈稚倒是听陈蝉的话,但没过半刻钟,又嚷嚷起来:“楼一,能给我打点水洗脸不,鸡窝滚了一圈,脏死了。”
照理说,他离井口和水桶都更近,却懒洋洋地不想动,楼一怕他影响陈蝉,没说什么,起身照办。
冬日的海湾,只要不下雨,高天上万里无云,阳光直晒,虽不炎热,却十分刺眼,陈稚两眼半眯,又吩咐道:“你把架子拉过来一点,对,就是那只,往我这边靠一些,太晒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顾芝棠往陈蝉身边坐,给他们让出地方折腾。
“有新的线索吗?”
陈蝉摇头:“没有,不过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大哥在这里暴露了行踪,遭遇不测,至于对方的身份,其实也好猜,如果不是崔俨派人,那就只有两种可能,军方——青州当地驻军,或者是徐州派去的援军,反正我是想不出来南边有谁会花重金请杀手去杀一个陈稚。”
陈稚警惕地竖起耳朵。
顾芝棠又说:“其实未尝不会有江湖人揭榜悬赏。”
陈蝉一笑,刚才楼一无心的安慰,却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游侠儿他在兖州见过不少,侠气足而戾气弱,直觉告诉他,这些人并不似江湖中人,遂摇头道:“不见得。”
“好,暂且不论,你继续说你的想法。”
“当地驻军已经落败,崔俨占领青州后全无消息,可首先排除,那么就只剩下徐州派去的援军,我觉得,皇帝想要活捉大哥,押往建康弃市的可能性最大,毕竟杀人不是结果,杀人附带有明显的目的,譬如震慑朝纲。”
顾芝棠安慰道:“往好处想,押解回京,至少还有救人的机会。”
“你们在计划南下救人?需要我做什么?”陈稚吸着鼻子,立马响应,只恨不能马上回到颍川:“你们不知道,枭首的布告传布各地,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二叔他们被斩首,周围的百姓都在拍手叫好!如果大哥也这样死去,岂不一辈子都背负骂名!都怪那个狗皇帝!”
见他越说越泪眼汪汪,陈蝉头痛,正不知怎么哄这位小少爷,妇人开门,朝外泼了一盆洗菜水,正好淋在他头上:“哎呀,怎么有人啊?”她不好意思的嘀咕,听见哭声,还以为是个小孩子,结果扭头发现几个大男人坐在她家院子里,还把晾衣服的架子搬来拖去,顿时胀红了脸,叉手大骂:“你们谁啊,想偷鸡吗?”
“谁看得上你那几只鸡!”淋成落汤鸡的陈稚不忿,和她鸡同鸭讲地对骂起来。
陈蝉喝道:“够了!”
两边人同时收声,陈蝉叫楼一拿出钱财奉上,又虚心道歉,走的时候,顾芝棠冲伯靖点了点头,后者路过柴门,在石头边用指甲划了一道白线。
渔村里物资贫乏,如要南下,还需精打细算,无论如何,都得先回到来时的镇子。
路上,陈蝉一个人出神,顾芝棠伴于左右,问:“还在担心?”
陈蝉摇头,目色却十分凝重。
他只是觉得很奇怪,二叔人在徐州任都水从事,管理宿预水道,就算休沐,也不可能在去年汛期陪夫人到建康省亲,这应当只是说给陈稚他们听的借口。
至于说亲的三叔,称病的七堂兄等人,皆任职各地,他们本该是最先逃脱的,却因为根基势力不在建康,第一时间被捕,相反,京畿附近任上的陈家人,却只有小部分被捉,剩下的这批人好像又约好似的回到了颍川,至今仍随部曲抵抗。
陈蝉说不上来,只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