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子弟街上互殴,成了远近第一大谈资,郑筠在瑕丘,除了郑家兄弟,几乎不与旁人来往,游方雁这一走,便是上千金堂与人说话的机会都没了,实在苦闷无趣,便来找陈蝉逗闷子。
她心眼小,想到崔俨之前对她的磋磨,便一肚子气,于是也有样学样,来刺史府来得相当高调。
刺史府阖府上下只能恭敬接待,不说郑钦那头不好交代,便是一介女流,崔俨也没有和她动手的道理,左右是拿她没办法。
但郑筠打着见他这主人的旗号,却专挑他不在或是公干的时候,直奔西苑去。
或许是为先前隐瞒身份,又利用她离间郑崔两家,间接对付崔俨而心中有愧,郑筠来得勤,陈蝉每日都让船儿提前备着她爱吃的点心,以至于不知根源的船儿,满脑子都是他爱她,她爱他,他不爱他的大戏。
崔俨几次撞见两人相谈甚欢,眼睛嫉妒得都要喷火。
他能不懂吗?
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明白渴慕中夹杂的欲望,是如何在脸上具象的,郑筠看向陈蝉时,爱慕之意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怎么男的女的都喜欢陈蝉!
“二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郑筠人未至,声先到,船儿坐在门槛上好奇地张望,见她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格格笑着,心里顿生不满,想到他们独守空房的将军,沏茶拿茶果子也变得磨蹭拖拉。
陈蝉并未察觉,笑着请她坐下:“哪来的?”
“泉之大哥给的,前些日子,他和绥之哥哥上城外冬猎,捡到的。”
陈蝉看了一眼兔子脚上的伤,箭簇所至,猜测应是失了准头没有射中要害的猎物,被挑选出来,哄女孩子开心的。
他对郑泉之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的雅集,此人沉默无言,不甚起眼,但浑身又透着令人不敢忽视的狠劲。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有柔软的一面,反倒是郑绥之,瞧着更为圆滑,像更能做出这样的事。
郑筠红着脸,观察陈蝉慢慢勾起的唇角,忍不住道:“你们见过是不是?他人看着凶巴巴的,其实面冷心软。”她摸了摸兔子软和的皮毛,沉静下来时,和先前的活泼喜庆不同,整个人都散发着善解人意的光辉。
即便郑泉之不说,郑筠也明白。
因为郑钦的一句话,她被迫离开樊城和寡母,千里迢迢来到陌生的地方,被拘束,被规训,被强迫要与恐惧害怕的人结亲,郑泉之无力改变她的命运,只能想方设法缓解她的焦虑,这样看似无心却精心以待的举动,令她很是感动。
郑筠隐隐能感觉出来,郑泉之虽是夫人所出嫡长子,却并不得宠,也许在他二十多年的过去里,也曾陷入和自己正在经历的相仿的困境。
反倒是郑绥之,看似活得拘束,实际上那叫一个没心没肺,好几次看到兔子,都叨叨说:“原来大哥拿来给你了!我还说呢,不过养这玩意有什么用!”他不知轻重地拎着兔子耳朵提将起来,疼得小兔子蹬腿乱动:“轻轻一捏就死了,粪便还臭,要养也要养飞鹰大犬才气派,才配得上我郑家儿女!”
郑筠当时翻了个白眼,把兔子抢过来,勒令他不许再接近。
“给你摸摸。”
如今她把兔子给陈蝉带来,也是想给他解闷。
自己好歹是郑家小姐,从小吃苦长大,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不触及郑钦底线,在她还有价值之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陈蝉则不同,听他们说,他家中长兄位列三公,却被朝廷冤枉,害得家破人亡,自己又在崔俨这里寄人篱下,还被他,被他……
气得她拳头都硬了。
陈蝉抱过兔子,给它喂了一点嫩草,抚摸着,抬头放眼天外。
“来时就想问你,在瞧什么?”顺着陈蝉的目光探去,郑筠努力分辨,高大繁密的树叶间,有灵巧的小动物来回穿梭。
“是鼳鼠!”
她的眼睛顿时发光,伏在栏杆上,忽见那两只乖顺可爱的小东西停下来,亲在了一起。
几乎是刹那间,两颊莫名飞上霞红,郑筠呀了一声,羞怯地捂着眼睛,从前她在樊城,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历来觉得自己脸皮够厚,如果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游方雁或者其他人,她都不会做出如此小女儿家的反应,但面对陈蝉,本能觉得难为情。
陈蝉把兔子送到她眼皮子底下,说:“要不借给你挡一挡?”继而笑起来,不再逗她:“松鼠……嗯……鼳鼠脸盲,记不住同伴的长相,需要依靠亲吻来辨别对方。”
“啊,那岂不是逢鼠必亲,万一亲到别人的丈夫或是妻子怎么办?”郑筠呆呆地问。
陈蝉怔忡,不知该如何回答,郑筠拉着他捶桌大笑,笑得眼泪狂飙。
崔俨靠在月洞门前,阴冷地盯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在冯裨将向他汇报,郑家小姐这已是本月上旬第七次登门后,终于坐不住。
……这俩人到底有什么说的,她不是郑钦有意撮合给自己的未婚妻吗!
而后他挫败,震惊又不安地发现,陈蝉竟然也有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刻,这是他从没见过,令他嫉妒又向往的模样。
于是,一颗石子儿飞了出去,树上松鼠挨了一记暗器,一溜烟跑没了影。
“谁啊!谁啊?”郑筠惊得跳起来,四处寻找凶手。
崔俨闪身,躲出了西苑,陈蝉靠在栏杆上,不多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好笑地摇了摇头——怎么有人能偷听还听得这么光明正大,霸道嚣张。
话也说了,松鼠也看了,郑筠不敢久待,怕崔俨不要脸报复,就要告辞。
走之前,她将兔子交给陈蝉寄养,说是明日要随郑家军中几位将领的夫人小姐一道上山礼佛,得在寺里闲住两日,陈蝉欣然接受,交代下去,给了兔子最高规格的礼待,任它在院里吃草。
不成想,正主还没送出大门,有人就鬼鬼祟祟溜过来,捏着后脖颈把兔子提起来,左看右看。
“也没什么特别的。”
崔俨抬头,搜寻刚才那两只亲热的鼳鼠,愤愤道:“几只大耗子有什么好看的,还什么亲别人的夫君婆娘,这不是挖墙脚吗!”
越想越气,崔俨怀疑郑筠故意与他作对,手上不由用力。
兔子被他拎得吃痛,四肢乱蹬,差点给捏死,他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来,随手揪了一把草塞给它。
兔子不吃。
“你还挑上了?他当你主人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你还学上他那脾性了!”崔俨把草一摔,连带嘴里咀嚼着的也不放过,硬生生给拽了出来,随手一扔,拎着兔子耳朵训斥:“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兔子急红了眼,突然反咬一口。
“嘶——你这不知好歹的畜生!”
崔俨勃然大怒,一脚踹飞,只觉得这小崽子就跟陈蝉一个死样,白白嫩嫩看着柔弱无害,自己碰他一下,就龇着大板牙咬人。
一想到陈蝉不喜欢他,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还和郑筠一起养兔子,他再控制不住自己,把兔子捉进了厨房:“我治不了你主人,还吃不了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