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这回真的笑了:“道德相对主义。”
“不满吗?”话说到这里,太宰治终于可以斟酌着问出来,“有关,我禁止你回去的、基础指令。”
中原中也安静地看了他一阵子,不知怎地生出了些好笑意味:“你折腾这一大圈,就是担心这种事吗。”
太宰治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事恰好能嵌进里边,但我确实希望你能在理解后再接纳,你,和您。”
“那家伙还在自闭。”中原中也无语地说,“你对祂真狠,提线木偶都说得出口,世上哪有你这么麻烦的木偶。”
“或许我很乐意当你的木偶。”太宰治含蓄接受了这个赞美。
中原中也被他这句话刺得走神,突兀道:“我自认,没有不想生长,但是我会再想想的,想过后再来找你对答案,这样就行了吗。”
“嗯。”太宰治顿了顿,又“嗯”了一声,说,“我在。”
一直、随时,哪怕高维视点下当属区区朝生暮死之流,直到回归终点、生死尽头。
中原中也抿着唇,宁静蓝色里多出几分不知名的凛然,强烈而妖异。他有时会露出这样的一面,一些有别于柔软本性的,更幽深的异质化。
“太宰,不要再用你自己钳制我,我不会对你的任何命令不满,我信任你胜过信任自己,这是早就说好的条件。”
“不,是事实。”他很快修改词汇,拢紧大衣,浅浅吸了口气,像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心理准备,“我不知道,你在逐渐向我寻求这之外的……这之外的、一切。”
太宰治看着他,眼中残留笑意,却又回到了那种专注到近乎冷淡的视线,他理智道:“不准确。我逐渐祈祷你获得一切,如果那还是‘我’的意志。”
但他也有点走神:“寻求,很有意思的说法,可惜不适用于你我之间。”
那太和睦、太……软弱。
寂静里唯有血色不断滴落,长夜过半,太宰治抬起那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撕咬,在其中尝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心想着这顿饭吃得未免太过心酸惆怅。他可怜的布丁。
选择性忽略了某些讽刺,中原中也见他开始进食,觉得活下来这件事和正确错误也说不上全无关联,惯性的道德图式下,愿意为生存付出行动总归算件挺正确的事。他提醒道:“你说剩下一件事没做完。”
“哦,对了。”太宰治揉起额角,尽力给脑子续上几圈发条,“总的来说,尽管事出荒唐,我要感谢你尚且记得来找我。”
这话听起来不如讽刺。
然则太宰治所言诚然出自真心:“正如那晚你选择了我,你要求我教你——处境,同伴,更多。”
回忆的言语,最后一句偏生触动,不是抽象意义上的交流符号,不是自然回声、万物回响,是由他亲自说出口的。被平生最厌烦的剧烈痛楚折磨过一整轮后、当然纯属他自作自受、嗓音有点低,有点疏离,也有点虚弱。
“我很高兴再次见证你与彼时相同的举措。”
他平淡地说。
将一直隐瞒的真相揭开来,将本没必要的流程说出口,当他尝试期盼未来风景,当他朦胧觉察过往缺损。哪怕起因真的细小、琐碎、又荒谬。
“这就是今夜最后一件事,中也。”
他赌赢了,方以得见光阴流逝再不回返。而你,而您,于那行将注定虚无缥缈遥不可知的远方再远方,无论置身何种困境何等彷徨,当牢记为生存坦然伸出手,不耽依赖不耻求救。
昔在、今在、永在,终究,你/您有自己该往的命途与方向。
夜已过半,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