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墟一带,本是先帝乾元朝时为营建宫室而特设的琉璃窑厂旧址,原名“琉璃官厂”。
乾元朝国力鼎盛,宫中用度奢靡,这官厂日夜窑火不熄,烧制的琉璃瓦专供皇城殿宇和亲王邸第之用,端的是“映日生辉”,极一时之盛。
今上登基后,一改先帝旧制,崇尚俭朴,力戒奢华,甫一临朝便下旨裁撤诸多“虚费钱粮”的官营作坊,这处占地广阔的琉璃官厂首当其冲,被废弃不用。
窑火一熄数年,昔日喧闹的工场渐渐荒芜,只留下大片空旷的官地和残破的工棚。民间百姓称此地为“百工墟”。
平日的百工墟,是京城南郊最不打眼的一处荒凉所在。放眼望去,除了几座年久失修的废弃窑炉,便只有沿着官道零星开设的几间低矮脚店。但一进了腊月,尤其是挨近年关,这里便活泛喧嚣起来。
说来也是京里的规矩。按旧例,一过腊月二十,宫里宫外、各衙各府都要预备着封印过年,城里的治安巡防更是要紧。
为防祝融之灾或宵小之辈趁年节生事,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马便要对内城九门、外城七坊,尤其是东西两市这等商贾云集、屋宇连片的热闹地界,进行彻底的清查检视。
如此一来,那平日里从卯时开到酉时,规规整整的东西两市,便只得提早收市,辰时末开张,未时末就得上板落锁,比平日短了足足两个时辰。
官市收紧,可百姓们备办年货的那股子热闹劲儿却憋不住。城内无去处,百姓们便顺着人流,一股脑儿涌出了宣武门。
一过宣武门,景象便大不相同。携家带口的百姓,说说笑笑,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地朝着南城百工墟左近那片空阔地上涌去。起初还只是三三两两,越靠近窑厂旧址,人流便越密集。
秋朗骑着马,混在人流之中,身不由己,半推半就地随人一同向南去。
一踏入集市,烟火气扑面而来,直往人的口鼻里钻。
初闻是炒货摊上那股焦香,带着点儿糖稀熬过火的微苦。
再走几步,这味道就被一股更霸道的热气盖了过去。路边支着的馄饨汤锅里,羊汤滚沸着冒出浓郁膻鲜。
这还没完,往里再走,挨着牲口市,牲畜身上热烘烘的膻气混着草料和粪便的味道,更是冲鼻子,实在不怎么好闻。
如影随形的是这挤挤攘攘的人堆里散发出的“人味儿”。成千上百的人挤在一处,旧棉袄里积攒了不知几冬几年的汗气、尘土气,还有劣质头油、蛤蜊油的味道,全都搅和在一起,浓烈得让来往行人直打喷嚏,这却又是一阵口沫横飞……
秋朗哪里受得了这个?他下意识就抬起袖子,用棉袍袖口掩住了口鼻,眉头蹙了一下。
这位“天仙”一向娇气得很。封言一直紧随其侧,他立刻察觉到了主子的不适。
他凑近些,半是担心半是抱怨地低声道:“唉,我的公子,咱们怎么就到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来了?瞧瞧这乌泱泱的人,气味也腌臜。若是回府误了时辰,或是您在这儿一不留神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大过年节下的,您要是万一病了,可该如何向大王交代啊!”
看样子,他心底里对秋朗方才所说的“有人跟踪”之事,仍是半信半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公子不想按时回府,在外逗留的借口。
封言话音虽不高,但在这人挤人的环境中,他那句“腌臜”、“不干净的东西”,还是被旁边一个正挑着担子卖干果的粗壮汉子隐约听了去。
那汉子故意肩膀一歪,沉甸甸的担子便狠狠撞了封言一下。封言“哎呦”一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模样甚是狼狈。
那汉子却若无其事,反而提高了嗓门继续吆喝他的枣子核桃。
秋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放下掩鼻的手,看向封言,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神情竟显得有些无辜,语气平淡地说:“我并不是个玻璃人,一碰就碎,哪有那么容易就染病。再者,我觉得这儿……挺热闹的,生机勃勃。”
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至于我说的话,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周遭的声浪愈发高涨,各式吆喝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
“蜜供!萨其马!佛前上供的精细点心咧!”
“看这儿!看这儿!刚宰杀放血的肥羊!还带着热气儿呐!” “涮锅子!就这时候最是鲜嫩!来二斤?保您吃得满嘴流油,暖和一冬天!”
“窗花!挂钱!过年贴上喜庆的哟!”
秋朗轻轻一抖缰绳,驱马转入这片喧嚣之地的更深处,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人声和人流所吞没。
他看似随意地控着马,让马匹随着人流缓缓前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借着回头打量两侧摊贩的间隙,不落痕迹地扫视着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