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一出,郑玉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还怎么过得好这个年?!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秋朗一脚踏进庭院,几乎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嫉妒,更有毫不掩饰的排斥、怨愤与敌意。
在略显诡异的气氛中,一个平日负责采办,性子也很活络的中年小吏,挤出个笑容,上前一步,对秋朗招呼道:“秋大人,您来了。我们正在分年货,您也过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合心意的?”
秋朗闻声,点了点头。他缓步走过去,目光在那些干货果品上随意扫过,神情却依旧是淡淡的,仿佛眼前这些犒赏没有一样能入他的眼。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案角一叠不起眼的红色剪纸上。秋朗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从那叠剪纸中,拈起了一张。那剪纸的纹样是“喜相逢”。
他将那张剪纸叠好,纳入袖中,说,“我就要这个。”
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抱臂冷眼旁观的年轻官员——名叫孙炜的——终于忍不住语带讥讽地开了口,“秋大人真是眼光独特,清高如许!啧啧,不愧是南山王府出来的人,真不是我等只会争抢些猪羊俗物的凡夫俗子可比!”
秋朗仿佛根本没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别提给那出声之人一个眼神。他将窗花收好,便抬脚欲走,仿佛孙炜只是空气。
“秋大人留步!” 孙炜见自己被彻底无视,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横跨一步,再次拦在了秋朗身前,“秋大人何必急着走?这年货还没分完呢!再说了,想必年后吏部的调令就要下来了,我在这儿提前恭喜秋公子高升了!恭喜恭喜啊!”
他特意将“秋公子”三个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替郑玉出头,刻意提醒秋朗他甚至连“月”这个姓氏都不能拥有。
秋朗在户部,平素也常以秋氏自称,从不以王府之名压人,这原本或许是出于低调,或是不愿借势的自尊,但落在孙炜等人眼中,便成了他与南山王不如想象中父慈子孝的铁证,难免便叫人看轻几分,觉得他好拿捏。
何况秋朗性子孤僻冷情,极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在衙门里几乎是个独行客,哪比得上郑玉八面玲珑,上下打点,早已拉帮结派,经营起一股不小的势力。
郑玉在户部待的年岁比秋朗长得多,资历也老,眼看就要升迁,却被空降的秋朗凭借家世背景轻轻巧巧夺走肥缺,他岂能甘心?今日这出戏,分明是郑玉要给秋朗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即便当了员外郎,若部里上上下下都不听你、不服你,处处掣肘,你这官也休想当得安生如意!
秋朗终于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拦路的孙炜,半晌,才淡淡开口,“什么调令?”
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许久的郑玉本人,终于忍不住摇着头,在秋朗身后说道:“秋公子何必再故作不知呢?这般喜事,令尊难道竟未曾向你透过半点风声?为了这金部司员外郎的缺儿,王爷可是为你费了不少心思啊。”
秋朗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郑玉一眼,依旧平静无波,“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既然郑大人对此事如此关心,不如你亲自去问南山王?”
装货!假清高!郑玉脸上的笑容扭曲一瞬,他旋即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个更难看的笑容:“秋公子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呵呵,佩服!真是佩服!”
秋朗不再理会,也无视了周遭各色目光,兀自转身,穿过庭院,走出了户部衙署大门。
门外,天色已然向晚。他的侍从封言,早已牵着马等候在石兽旁。见秋朗出来,封言连忙迎上前,将缰绳递过去,一边担忧地朝他身后张望,一边问:“公子,他们没为难您吧?我看那些人脸色都不太好。”
秋朗一向话少,面对封言关切的询问,也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然而,他并未立刻催马,而是端坐于鞍上。
身后冬日傍晚的街道,行人稀疏,显得格外空旷,两旁的店铺大多已上门板,准备打烊。
就在这片看似寻常的景象中,秋朗凭着直觉,蓦地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怎么了?”封言被秋朗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
秋朗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某处。片刻之后,他才收回目光,轻轻一抖缰绳,催动坐骑,不再朝着每日固定回南山王府的方向走,而是转向了西边的街市。
“公子?”封言牵着马,急忙跟上,“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这个时辰,再不回府,大王那边定会怪罪的!您每日出门回家的时辰都有定例,从无延误,今日若是晚了,只怕……咱们还是不要惹怒大王为好!”
秋朗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封言的话,“先不回府。”
他道:“有人跟着我们,从衙门出来就跟上了。先去人多的地方,绕几圈,把他甩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