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钦臣表面上固执己见,然而,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对,再看到接连有不少猎人死去,心里也渐渐打起了鼓。可是要一杆子打翻自己的原则,不分青红皂白对狼人赶尽杀绝,却也是一时间没办法做到,心中煎熬无比。
钦臣奔至一个街角时,发现两个猎人将一个狼人避至角落。那狼人全身汗毛竖起,嘴里呼呼低吼,似是战斗前的警告。
然而,正待那两个猎人要动手之际,那狼人却忽然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右手附在左肩上,这是狼人族的一种仪礼,代表臣服、尊敬之意,无疑,那狼人是在主动告降。
钦臣见两个猎人竟丝毫不为所动,仍要准备杀人,立时拦上去:“等等!”
其中一个矮猎人见到钦臣,道:“族长你来得正好,您可是打算亲自处死这贼人?”
钦臣一噎,半晌,摇了摇头:“不……”
张扈从脸色一变,“族长!”
那矮猎人一脸疑惑,“族长何意?”
另一高个猎人先前听到了关于“钦臣放过敌人”等等风言风语,明白钦臣是何意,讥笑道:“族长要放过敌人吗?”
矮猎人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你大了胆了,可别胡说!小心族规处置你对族长不敬!”用力捣了高猎人一捶,又瞪了他一眼,转而又对钦臣义正严词道:“请族长莫怪,我已教训了这个满嘴喷粪的家伙!”
高猎人:“……”
可是这矮猎人不说话还好,一说这话,钦臣的脸色更加红了,肚里的话忽然难以痛快说出,磨磨蹭蹭道:“我……”
矮猎人见钦臣颇感为难,以为族长尊贵之躯,哪能由他们这些下属支配?贴心道:“这等小贼,属下动手料理了即可,不劳族长动手!”这便转身,手里的钢银钎旋转半周,扬手举起,刃尖银光闪闪,正对狼人颅顶,只要将钢银钎贯入颅腔,用力一绞,这狼人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要下手之际,那狼人忽然抬头,眼中凶光一闪而过。与此同时,矮猎人的手腕被一只手用力握住,阻止了他下刺的动作。狼人复又低下头去。
矮猎人偏头一看,阻止他的人竟是钦臣,不解道:“族长可还有什么问题交代?”
高猎人冷哼一声,讥讽一笑,似是已经料到什么。
张扈惭愧地拍了拍钦臣的后背,示意他还是算了,让这忠诚的猎人卫兵把狼人杀了。
然而,钦臣低头看了看那狼人,见他从单膝跪着,变成双膝跪着,可见求饶意味十分真诚;再看眼前,那矮猎人面露浓浓疑惑,另一高猎人却面露讥讽,钦臣只觉牙齿打颤。
半晌,一咬牙,他道:“不杀。”
矮猎人愣了,挠着头,疑惑道:“什么?”
高猎人怒道:“没听到吗?族长说了不杀!不杀!!!不杀就是,哼,要放了敌人!”
矮猎人喝道:“你怎地多次对族长无礼?族长怎么可能放过敌人?”一想,又道:“族长是想将这狼人抓回去,审讯一番再杀,是不是?属下可押他回营!”
尽管,这矮猎人所言十分真诚,绝无半点阴阳怪气之嫌,可钦臣仍觉得每一个字都十分讽刺。他摇了摇头,额头上冷汗涔涔,低头道:“不……”
高猎人哼了一声,双手一摊:“我就说吧……”
矮猎人也噎住了,这回也不教训高猎人对族长大不敬了,只是惊疑不定,道:“族长是什么意思?”
钦臣见这猎人还在问,颇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只觉得舌头打结,脸皮如似火烧,要了命了,道:“放……放了他。”
矮猎人似乎惊得说不出话,又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仍是怔怔望着钦臣。
张扈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高猎人讽道:“怕是今晚兄弟们的尸体得堆成山喽!这一战收场,希望到时候族长站在山顶上,还能痛快地说出‘放了敌人’这种话!”他勉强维持着所剩不多的恭敬,强自忍着怒气,拽着还在发愣的矮猎人走了。
钦臣望着那两个猎人,脸上红涨之气一时未消散。那“尸堆成山”四个字如似重锤,重重砸落他的心中,叫他心痛不已。
他对好的狼人怀有仁慈之心,对待自己的族人又何尝不是?难道,少杀一个无辜狼人,就会多死一个猎人吗?难道必须要不分青红皂白的,互相厮杀才行吗?难道不能止戈停战,过几天太平日子吗?
正自胡乱想着,忽然,一声惨叫在身后炸响,紧接着便听到张扈从惊慌道:“族长闪开!”
钦臣未及回头,只见红月之下,地面上映出一个庞大的影子。那巨影从半空向他飞扑而下!
他反应极快,立时斜跃闪开,一回头,一个血红的人影掠空而过,直往地面坠去。待看清那人面貌,钦臣大吃一惊,立时纵身跃起,将那血人接入怀中。定睛一看,果然,是张扈从受了伤,被狼人利爪开膛破肚了!
而那下了狠手的狼人,却正是方才投降求和的狼人!
想来,那狼人是假意投降,趁他主仆二人不注意的时候,霍起反攻。张扈从虽然发现了,但那时已经来不及出手反抗,只能防御。眼看那狼爪就要劈中钦臣,情急之下,张扈从只能半路冲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爪。
钦臣又惊、又悲、又怒,瞪着那狼人,道:“你!”
那狼人却呼呼而笑。
张扈从喝喘道:“族长先别管我,杀了他!”
钦臣哪里再犹豫半点?将张扈从轻轻放下,立时杀将过去。
此前,他为了救这狼人,对猎人萌生的惭愧、心虚、纠结不安……全然化成了怒气,竟是没有直接掐断喉骨,给这狼人一个痛快,而是“咔嚓!”四响,直接用蛮力生生撕断了狼人四肢。
而那狼人怎么会是钦臣的对手?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失去了四肢,轰然倒地,却没有立时死去,只躺在地上,疼得嘶嘶抽气。
钦臣纵身跃到狼人身上,用膝盖顶住狼人咽喉,怒问:“我救你,你却反过来要杀我?你良心何在?!”
狼人嗬嗬而笑,反问道:“良心?杀了你这个狗贼头目才叫良心!你们当初占了狼人族多少土地?还划分什么狗屁的边境界限,我呸!少假惺惺了。狼人与猎人,永远势不两立!”
钦臣气得脸色怒红,道:“土地对半分,很公平!”
狼人骂道:“去你妈的公平!”刚说完,脸面被钦臣重重砸了一拳,牙齿碎落,口中狂喷鲜血。
钦臣冷声道:“道歉!”
他那时仍是没有完全适应猎人族长这个身份,说不得脏话,穿不得脏衣,忍受不了糙汉那般的陋习,仍是个斯文小生,注重礼义廉耻,心想对方犯了错,便是要道歉。
那狼人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要了命一般,狂声笑道:“道歉?哈哈哈哈哈……就你这样娘们儿唧唧的小白脸还当族长?我看猎人族是死光了吧!啊?道歉?真他妈笑死人了!道歉?哈哈哈哈哈……你要是哭一个给大爷看看,大爷就考虑给你道个歉!你……”没说完,又挨了一拳。
钦臣疾言厉色,再道:“道歉!”
狼人啐了一口血唾沫,笑得愈发猖狂,道:“你猜我为什么假装投降?”
钦臣的拳头落到一半,闻言,定定停住,口干眼红,颤声道:“什么?”
狼人紧紧盯着钦臣,眼放精光,咧着笑容,咬着牙,神秘兮兮道:“你放了不少狼人吧?哈哈哈哈……你猜你放过的那些狼人,有没有跟我一样是装的?”
钦臣猛然一怔,心跳砰砰乱响,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眼中,慢慢染上血一般的红色。
只听得狼人道:“我有几个兄弟告诉我的,说只要在你面前假装投降,装可怜,你就会放人,啊哈哈哈哈哈……谢谢你啊!”
钦臣死死盯着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半晌,冷冷地道:“闭嘴。”拳头已是捏得咯咯作响,仿佛在极力克制心中狂暴愈发的怒火。
然而,那狼人自知死到临头,既已说出这档事,哪里还会叫钦臣心中好过?滔滔不绝道:“我们都准备请你到狼人族做个官呢!嘿嘿哈哈哈……以后攻打猎人族,专门由你带兵打仗,我们一定能……”没有说完,“砰”的一声,又重重挨了一拳,顿时脸骨碎裂,皮肉塌陷了下去,口中鲜血咕噜噜往外冒。
钦臣道:“老子打烂你的嘴!”这是他头一回说粗话,可见真是愤怒到了极点。
然而,他越是生气,这狼人越是高兴,不住口道:“猎人族有你这样的族长真是祖上烧高香啦!谢谢你啊谢谢你哈哈哈哈哈……”
钦臣前被猎人怨愤,后被狼人嘲笑,落了一个里外不是人,当是羞恼万分,咬牙道:“闭嘴!”,“闭嘴!!”,“闭嘴!!!”
每说一声“闭嘴”,钦臣便一拳砸下去,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血肉四溅。最终,刺耳的笑声终于消失了,整个狼头也都烂成了一瘫肉泥碎骨。
而钦臣,他原是脸面白净,衣衫白净,现下却是血迹斑斑。
这是他头一回,用这样近乎折磨的、血腥残忍的法子处死狼人,再看看自己这血糊糊的模样,顿时心脏要跳出喉咙,全身麻木冰凉,颤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