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房子的窗帘总是花花绿绿的,不遮光,一抹昏暗的光线照进屋内,最先看清的是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她想窗帘要是拉开的就好了。
拉开窗帘,她会看见遥远的山,屋檐的雨滴答滴答地落下。
她闭上眼想象自己推开那扇窗,雨的气息迎上来。
她觉得凉爽。
一双温暖的手摸上她的额头、脸颊,是谁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妈妈,我想喝水。”
当她意识到脸颊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是真实的,她努力睁开眼,一点点蔓延开的喜悦被巨大的失落感吞噬,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双温暖的手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感谢上帝,让你睁开了眼睛。”
女人说的是一口流利的德语。
“好孩子,别哭了。”
她继续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噢!我忘了你不会说话,我叫约翰娜,是这的一名实习医生,罗姆暂时把你交给我了。”
很多天后,程舒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像三十来岁当了母亲的姑娘实际只有二十四岁。
她说了声谢谢,实际没发出什么音,多亏了冒烟的嗓子,反应过来的她打起手语来,因为完全不会,她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约翰娜很快领会她的意思,给她端来一杯温水。
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霍夫曼的办公室,给他擦地板。
啊,勤劳的人民,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你手上的抹布塞进迫使你勤劳的人的嘴里。
她跪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擦地板,希望霍夫曼下一秒就因为地板太光滑,走在上面一个滑铲摔成瘸子。
她尽量去想这些东西,不然身体上的疼痛就要伙同精神上的一起围剿她。
办公室的门被罗姆推开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囚犯样的波兰人。
大概是吧,她记得集中营早期迫害的是波兰的□□,这些人还被迫参与了集中营的扩建。
“噢,切斯瓦夫,你的工作被人顶替了,我该怎么处理你呢?”
霍夫曼的语气充满遗憾,甚至还有一丝为难。
已经挪到角落的程舒抬头看向霍夫曼,他的嘴角上扬,眼中兴味盎然,他开口道:“毕竟我们也相处这么久了,我还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不如这样,你杀了她,这个擦地板的活还是你的。”
程舒的目光短暂和切斯瓦夫交汇,那是一双湖绿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死水般的沉寂,他说:“请打死我吧。”
“哈”,霍夫曼笑了一下。
罗姆比霍夫曼指示的更快动了手,一枪爆头。
鲜血从切斯瓦夫的脑后涌出,流到地面,汇聚成一小滩血洼,不断蔓延。
霍夫曼对她说:“啊,你真幸运呢。”
幸运?
天刚刚黑下来。
程舒没有在那间办公室待很久,罗姆将切斯瓦夫的尸体拖出去后,又回来把她拎了出去。
因为她并不在任何名单上,午饭、晚饭都没有她的份额,于是他将她塞进了厨房帮忙,能吃上什么全看她会不会来事。
她能感受到胃的蠕动,但她不想吃东西,她确信自己吃上任何一口东西都会立刻吐出来。
那是给德军士兵煮晚饭的厨房,在罗姆走后,其中一个炊事员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骂道,婊子也往他们这里塞。
另一个炊事员让打下手的党卫军拖了一筐满是泥土的土豆给她,要她洗干净,但是不能用水。
这个点切好的食材已经下锅了,完全不需要再切些什么。
她用手擦掉土豆上的泥土。
没有人催她,饭做好了,他们也赶着去吃饭。
窗外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她抬头看过去,是干完活回来的波兰人,他们浑身脏兮兮的,不少人显然在泥坑里滚过一圈。
克拉科夫盛产煤炭和橡胶,在附近建造集中营最开始是为了方便开采这些原材料,为战争提供补给。
她不知道现在这些人是被逼去给后面的同胞挖掘坟墓还是为敌人采集占领他们土地的资源。
“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