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去找了从前宅子旁与他娘有过交情的关婶子,给他娘接生的鄢婆子,因朱嬷嬷的话他突然想到要去找她们。
关婶子还住在原来的地方,院子的门虚掩着,她正在铲冰。
牧云自报家门后,关婶子扯着嗓子一叫,家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这是阿云?完全看不出小时候的模样。”
“小时候瘦弱,像小姑娘,现在结实了,这身板!”
“像他爹,长得真俊。”
她家的几个小子逮着他不放,关婶子给他打了鸡蛋茶,他推辞不过吃了。正巧鄢婆子也赶了过来。
“巧了不是,原来此间是关娘子宅邸。”鄢婆子胖了许多,头上包着布巾,“家中媳妇子在哪儿?”
并非关嫂子家有人要生产,是牧云特地请她过来。
表明来意后,请她二位移步茶楼说话。
“去那儿做什么,上那儿吃茶不花钱?就在我家坐坐。”
“事关我娘私事。”
关婶子和鄢婆子对了个眼神,听他的便。
牧云带她们去他事先选好的茶楼,要了最好的茶点。
鄢婆子喜笑颜开,“活着活着还有福气吃到阿云请的茶。”
关婶子:“阿云你娘她还好吧?说是跟你爹享福去了,一晃都有近十年。”
“八年了。”牧云挥退了茶博士,亲自执壶给她们倒茶。
“我娘搬走后没多久就病故了。此番前来就是跟您二位打听,可知我娘从前有什么病症?”
“哎呀,哎呀,真是没得道理!”关婶子面带戚色。
鄢婆子:“就是,才说要去享福,转眼人就没了,怎地这么年轻就去了?”
“那时我还小,只记得大夫说是妇人病。”
关婶子摇头,真不知内情的模样,鄢婆子了然,磕起了瓜子儿,“既是妇人病,大夫不便诊断,也不便道与你知。且问你爹知不知道。”
“我爹不久后也因意外离世,无从相问。”
两人唏嘘一番,又问牧云如何长大,又感慨他的命运。
对于牧云急切想知道的事,鄢婆子说,“我倒知道你娘有些毛窍,她还专门找我看过,就是不知是不是因这事过世。且此事事关妇人隐秘,教我们如何讲给你听?”
“但说无妨。”
“你敢听我却没这个脸讲。你家中还有妇孺么,婆子倒可讲给她听。”
二人又问起牧云成婚与否,听牧云道家中有位寡嫂,遂言可对她讲。
牧云掏出两吊钱,各推一吊钱至她们面前,言说耽搁二位时间,请她们等等,要回去请嫂子来,“若是半个时辰还不回来,二位先回家,我改日带阿嫂登门拜访。”
没想到白吃茶还有钱拿,二位怪不好意思的,让他快去请,多久她们都等得。
牧云一再交代半个时辰为限,然后去了。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要去请谁,只是做个样子,好到隔壁房间听壁角。
趁他不在,关婶子连忙问鄢婆子:“蕊娘子有什么病,我怎么不知?”
鄢婆子喝茶如牛饮,“她要是像你身板好,一口气生四个儿子不带喘,那命也就不一样啦。”
关婶子回忆:“蕊娘子身体不好我是知道的,请她去拜庙从来不去,上巳节不出去也就罢了,上元节也不出门。她那样年轻,我只以为是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
“那便是了,”鄢婆子吃糕点如牛嚼牡丹,十分笃定,“自她生了阿云,便有了遗患,胞宫脱出,行走不得,受累不得,她问过我怎么为何会这样,我只能说她命不好,才得一个孩儿就——哎,我教她塞进去,平时用月事带托住,但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久了磨出血,我也没有好的办法。”
关婶子匪夷所思,“会这样?”
“孩子生多了,到最后都这样,什么遗患都没有的,才是有福之人。”鄢婆子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
关婶子又想起来些,“难怪我催她趁年轻多生几个,她总是面有难色。”
……
关婶子和鄢婆子走后,牧云又去固安堂找柳大夫问询,这样的妇人病到底是什么样的妇人病。
“阴脱,玉门不闭,多见于产后,分娩过劳,气陷而脱,或因忧思太过而生。老夫得亲自诊断,辨证施治。阴脱不累及性命,但若疮疡感染,病机传变,另当别论。”
柳大夫让他带路。忽然认出他,捻着胡须问:“公子家中病人有阴脱之症?”他犹自回忆一番,深感惭愧,“老夫以为那位娘子还未嫁人,望闻问切,看来问得不够仔细……”
牧云被一句简单的“妇人病”打发至今,终于明白他娘当年所遭受的病痛。他以为是他爹及武涛刻意隐瞒,不知这根本就没法对他直言。
寂静的夜里,雪在窗外无声地落,程媺把手放在牧云的肩上,柔声安慰,“不关你的事,是你娘运气不好。妇人生子犹过鬼门关,运气太差的被阎王收了去,运气不好的留下各种后遗症,运气好的十中只有一二。你娘绝对没有怪过你,也不忍看你苛责自己。”
“阿嫂,”牧云湿濡的眼望住她,“你以后,不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