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澄照翻身上马，将他圈在怀里，低声道：“乌骓跑得快，爹带你跑一圈。”又看向温澈，眼中带着关切，“若是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温澈点头，轻轻一抖缰绳。照夜玉狮子迈开步伐，与乌骓并辔而行。

温寄雪很快就被风驰电掣的新奇感吸引，兴奋得尾巴不停摇晃，一会儿伸手去摸乌骓飞扬的鬃毛，一会儿扭头朝温澈咿咿呀呀说个不停，鹅黄色的小袄被风吹得鼓鼓的。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四匹骏马迎着晨光疾驰而出。

杨濯秀一马当先，骑在他的“红花”上，驮行囊的“绿叶”紧随其后，两匹枣红马鬃毛如火，四蹄翻飞间肌肉线条分明，紫衣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徐澄照端坐在乌骓背上，这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性子虽烈，在他手下却服服帖帖。他背脊挺直如松，一手控缰，一手稳稳护着怀里的温寄雪。小家伙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却仍兴奋地支棱着狐狸耳朵，蓬松的尾巴一下下扫过徐澄照的手臂。

温澈的照夜玉狮子与他并驾齐驱，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飘扬。望着徐澄照策马的挺拔身影，温澈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恍惚间，眼前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那时的十二约莫十四五岁，身形已见修长，一袭墨色劲装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却因初次骑马而略显生疏，在马儿扬蹄时浑身绷紧。十七策马靠近，指尖轻触他握缰的手：“手腕再放松些。”

话音未落，大马突然人立而起。十二猝不及防向后仰去，后背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十七飞身落在他身后，双臂环过他的腰际稳稳控住缰绳。少年下意识抓住环在腰间的手臂，又立即松开，耳尖微红却仍保持着镇定。

“爹爹！”温寄雪的笑声打断了回忆，小家伙指着前方兴奋地喊道，“红花跑得好快！快追上去！”

两匹枣红马如流火般掠过，杨濯秀的身影原来越远。徐澄照唇角微扬，手中缰绳一振：“坐稳了。”乌骓骤然发力，照夜玉狮子同时加速，两匹骏马并驾齐驱，转瞬间便追了上去。

马蹄声如雷，不多时便将城镇远远抛在身后。

行至半日，日头渐毒。杨濯秀的衣衫后背洇出深色汗渍，温澈的鬓边也沾了湿意，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泛红的皮肤上。

“十七，累不累？”徐澄照勒住缰绳，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不必。”温澈笑着翻身下马，从路边随手摘下几根野草递给他，“编几只小动物来。”

徐澄照手指灵活翻动，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草兔便跃然掌心。温澈取出一张金色符咒贴了上去，草兔竟抖了抖耳朵，灵活地跳到了车辕上。

很快，草编的猴子、飞鸟也纷纷活了过来。这些灵巧的小东西分工明确：草兔握着缰绳，草猴立在车辕两侧，草鸟则扑棱着翅膀在前后巡视，俨然一支训练有素的“马夫”队伍。

四人舒舒服服地坐进了马车。车轮内侧贴着徐澄照亲手绘制的减震符，朱砂色的符文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马车行驶在崎岖山路上竟如履平地。温寄雪趴在窗边，小脸紧贴着窗框，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草编的小动物们卖力赶车。

“白糖，过来。”温澈从暗格里取出一碟桂花糕。

小家伙立刻扑进他怀里，仰着脸张开小嘴：“啊——”

温澈笑着捏起一块喂给他，余光瞥见杨濯秀从袖中摸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

“集翎是什么意思？”杨濯秀翻着书页问道。

“是翎上城的职位，编书的人就叫‘集翎使’。”温澈说完，眉头微蹙，“你这本《灵州风物志》哪来的？”

“有、有人送的……”杨濯秀支支吾吾。

“谁送的？”温澈眉头皱得更紧。

“前、前搭档……”杨濯秀硬着头皮回答，“他是灵州人、不对，狐妖……”

温澈微微颔首。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杨濯秀很少提及在魔教中的事，因他表现抗拒，二人也从没刻意追问过。

“原来如此。”温澈伸手接过那本书，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停在一页空白处，挑眉道，“这是从斜阳镇拿到的？”

“我，我不知道，这是他给我的……”杨濯秀捏了捏耳朵，“他还教我认了很多字。”

“别这么拘谨，不过是随口一问。”温澈取出一块天蓝色的绸布，铺到那页空白处。

霎时间，绸布化作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河，水面波光粼粼，仿佛能听见潺潺水声。温寄雪瞪大了眼睛，小手迫不及待地伸向水面，却在触碰的瞬间，河水又变回了那块柔软的蓝布。

“再变一次！爹爹再变一次！”小家伙兴奋地拍着手喊道。

徐澄照拿过书本继续翻动。随着书页翻转，一幅幅珍奇异兽的图画跃然纸上。那些墨字从纸面悬浮而起，在空中排列成立体的形状。画中的异兽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辨。徐澄照指尖轻触画面，车厢里顿时响起一声细微的兽吼。

“哇！”杨濯秀忍不住凑过来，盯着栩栩如生的妖兽看了半晌，转头问温澈，“这书上什么妖兽都有，你怎么连狗和狐狸都分不清？”

“字那么多，看着就头疼。”温澈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漫不经心地道，“黑狗白狗黄狗，白猫花猫黄猫，不都长得差不多？”

温寄雪和杨濯秀头碰着头，津津有味地翻看着这本神奇的大书。徐澄照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问道：“翎上城这个名字，可有什么来历？”

温澈眼神恍惚了一瞬。他轻轻抚摸着书页，声音低沉：“相传是因为一片神羽。我们温氏的先祖，曾凭借那片羽毛的力量，镇压了上古凶兽混沌。”

“还有这样的传说？”杨濯秀满脸新奇。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故事。”温澈摸了摸温寄雪的小脑袋，继续道，“就像长留山，原本叫做不留山。传说姬氏的先祖是位得道仙人，给族人传授修行之法后，便带着道侣云游四海。后人为了纪念，就将此地称为不留山。”

马车轻轻摇晃，温澈的声音在车厢内缓缓传开：“后来霜雪女神青女途经此地，被这里的景色所吸引，决定长居于此。从那以后，不留山就改名为长留山了……据说在那山顶的仙人庭院里，至今还长着一棵巨大的青梅树……”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马车载着四人，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前行，朝着远方的霜州驶去。

经过数日跋涉，他们终于来到灵州边境的最后一座山丘。温澈勒住缰绳，回望身后那片被水神眷顾的土地。灵州的天空永远泛着湿润的蓝，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清新，连阳光都像是透过薄薄的水帘洒落，温柔而不刺眼。

“十七，再往前就是霜州地界了。”徐澄照策马靠近，山风将他宽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温澈轻轻点头：“过了前方的无回谷，气候就截然不同了。”

“爹爹！是不是马上就能看到雪了？”温寄雪的小脑袋从马车窗口探出来，头顶的狐耳兴奋地抖动着。

温澈回头看着小家伙期待的眼神，嘴角微扬：“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呢。不过快了，等我们再往北走一段……”

四人的马车缓缓驶入两州交界的无回谷。谷中雾气缭绕，灵州的湿润气息渐渐□□燥取代。随着不断深入，寒意愈发明显。起初只是微风带来的丝丝凉意，但每前进一里，凉意就变得越发刺骨，他们都换上了早已备好的冬装。

穿过无回谷的中段，两州风貌的差异已经清晰可辨。当他们终于抵达峡谷最狭窄处时，一阵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温澈不禁打了个寒颤。

刹那间，笼罩多时的雾气散尽，眼前豁然开朗。无回谷北端完全被冰雪覆盖，远处的山峰如同利剑般直插云霄。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横贯山谷，灵州一侧仍是春意盎然，霜州一侧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严冬景象，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骤然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