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蹦蹦跳跳地扑进他怀里,骄傲地又叫了一声:“汪!”
“叫得不错。”十二唇角微微上扬,露出罕见的笑意。他将小狐狸抱在膝上,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轻声道:“等他回来,你就这样叫,还要记得摇尾巴,知道吗?”
他低头看着怀中乖巧的小狐狸:“你会摇尾巴了吗?”
“汪汪汪!”小狐狸立刻响应,尾巴摇得飞快。
“真乖。”十二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要是会叫爹就更好了。”
记忆之外的温澈紧紧搂着温寄雪,望着门槛上那个孤寂的背影。第一次捡到白糖时的喜悦,和回家后听到的小哑巴狗第一声叫唤,回想起来仍让他心头一热。
画面流转,他们看到了小狐狸被寄养在农户家后的遭遇。
第一次化形时,它变成了三岁幼童的模样,却顶着一个狐狸脑袋,身后还拖着蓬松的尾巴。惊恐的农户一家将它扔进冰冷的河水中,它顺流而下飘了很久,躲避着猎人的追捕,最终躲进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
颠沛流离的生活让温澈精心呵护的雪白皮毛变得斑驳不堪。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让它日渐消瘦,每逢雷雨交加的夜晚,它只能蜷缩在树洞或岩缝中,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很快,那只曾经干净漂亮的小狐狸就变得脏兮兮的,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温澈越看越心疼,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额头轻轻抵在徐澄照肩头。
记忆的画面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与躲藏。最终,画面定格在一个阴暗的山洞深处。白糖不慎闯入山妖领地,被一道妖法封进了冰冷的石头里,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小虫,陷入了漫长的沉睡。这一封,便是十几年的光阴。
“难怪它还是这么小……”温澈眼眶发热,指尖轻抚着孩子的脸庞,“白糖的时间也停止了这么多年。”
徐澄照同样深受触动。若不是那个小鬼执意跟随,若不是他一心想找个儿子让生病的十七开心,若不是杨濯秀误将虎妖听成狐妖,阴差阳错救回了白糖……他们的孩子可能至今还被封在那冰冷的石头里,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而等到那天,或许早已沦为山妖的腹中餐。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所幸,命运终究眷顾了他们,让这个孩子重新回到了他们身边。
记忆的画面渐渐淡去,怀中的幼童往温澈怀里蹭了蹭。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从前和两个爹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时候的阳光总是很暖和,爹爹们的怀抱总是很温柔,真的好开心啊。
两只小手紧紧搂住温澈的手臂,他轻声呢喃:“爹爹,白糖想你……”
徐澄照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想我了吗?”
“想了。”温寄雪乖巧点头,“白糖也想二爹。”
温澈怜爱地抱着他,轻抚他的脸颊柔声安慰:“爹爹也很想你,以后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听着温澈和儿子说话,徐澄照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与他一起抚养小狐狸的日子。在那所有飞禽走兽都对他退避三舍的岁月里,唯有这个小家伙毫不畏惧地亲近他。
那时他们分工明确,将小家伙照顾得无微不至,徐澄照负责喂食、洗澡和遛弯,温澈则负责梳毛和玩耍。从最初只有巴掌大、脆弱得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小生命,到后来能感受到它蓬勃的心跳,带着它在山间自在奔跑……温澈对小家伙的宠爱与日俱增,而徐澄照也在照料中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温澈下山后,他也会时常带着小狐狸去山里游玩狩猎。明明自己陪伴的时间更多,这小东西却偏偏更亲近温澈……
回忆间,徐澄照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那些歌山旧日的琐碎日常,隔着岁月的尘埃再次变得清晰滚烫,此刻尽数化作了怀中这真实而温暖的重量。
他忽然真切地体会到了“为人父”的滋味。
看着孩子与温澈幼时如出一辙的眉眼,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喜悦与悸动的暖流冲刷着他的心。
这股汹涌的情感来得太快太陌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小脸,想确认这份真实的触感。
小家伙的脸蛋软得不可思议,被他轻轻一挤,口水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你干什么!”温澈立刻给了他一拳,怒目而视。
小狐狸吓得一个激灵。徐澄照将温澈和儿子一同搂进怀里,继续捏温寄雪的脸:“十七,别凶我,吓着儿子了……”
一家三口相拥着渐渐沉入梦乡。待温澈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徐澄照轻手轻脚地抱起孩子,将他安置在隔壁的床榻上。
温寄雪揉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唤道:“二爹……”
徐澄照握住他小小的手:“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温寄雪认真地点头,兽耳随着动作轻轻抖动,“在爹爹手里喝水。”
“还有呢?”
温寄雪狡黠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二爹带白糖去偷鸡,爹爹不知道。”
徐澄照也忍不住轻笑,继续问道:“还有呢?”
“二爹要白糖练剑,保护爹爹。”温寄雪朝徐澄照龇了龇牙,“咬棍子。”
徐澄照握住他纤细的手腕,揉了揉掌心:“等你再长大点,我教你剑术,我们一起保护他。”
“好!”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
“先好好睡一觉。”
“好。”
徐澄照替他盖好被子,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叮嘱:“你就睡这间,夜里不许过来,知道吗?”
“知道。”温寄雪乖巧地应声,把半张小脸埋进被子里。
“不错,真是老子的好儿子。”徐澄照仔细地为他掖好被角,“好儿子,快睡吧。”
回到房中,温澈已经沉沉睡去。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恬静的睡颜上镀了一层银辉。徐澄照静静凝视着,忽然间,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羽宿山的童年,歌山的少年时光都已清晰记起,那更早之前的记忆又属于什么时候?
温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徐澄照情不自禁低头轻吻他眼下的泪痣。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双温润乖巧的紫色眼眸,记忆中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好看吗?
“好看。”徐澄照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声应答惊动了浅眠的温澈,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你说什么……”
“哦,你醒了。”徐澄照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要做吗?”
“嗯……”温澈困倦地眯着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脸颊,转眼又沉沉睡去。
徐澄照将他搂进怀里,目光却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究竟是我的记忆,还是住在我身上那只怪物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