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高悬，清冷的月光如薄纱般倾泻而下，将长街浸染成一片银白。

徐澄照斜倚在窗边，木剑抱在怀中。夜风拂过，几缕散落的发丝与衣袂随风轻扬。他薄唇微抿，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温澈托腮坐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澄照的侧脸。月光流淌过他高挺的鼻梁，在那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勾勒出一道明显的界线，一半浸在银辉里，一半隐于暗影之中，明暗交织间更衬得他眉目如画，俊逸出尘。他原本是在看月亮，不知不觉却对着这张脸望出了神。

“来了。”

徐澄照低沉的嗓音骤然打破静谧，温澈猛地回神，随即听见远处传来“唰啦——唰啦——”的异响，像是某种重物拖曳过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二人对视一眼，身形一闪，同时翻出窗外，循着声音追去。

夜风卷过，乌云浮动，朦胧的月光忽明忽暗。待视线清晰时，他们终于看清了“拖棺鬼”的真身——那并非什么男子，而是一老一少两个女鬼。

年轻的那个正是先前见过的溺死鬼，面色惨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而另一个则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婆婆，双眼凸出，长舌垂胸，步履蹒跚地拖拽着两个沉重的檀木箱子。

箱底摩擦地面，发出令人刺耳的“唰啦”声，女鬼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

她们一路拖行至梁宅门前，老婆婆摇着头说了些什么，声音含糊难辨。年轻女鬼听罢，掩面啜泣不止。随后，她们又缓缓拖着箱子原路返回。

徐澄照和温澈无声跟上，一路尾随至沈宅。宅内空无一人，阴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发出簌簌轻响。院内杂草丛生，檐角蛛网密布，处处透着腐朽衰败的气息。

经过影壁时，角落忽有异动。

徐澄照脚步一顿：“十七，那里还藏着人。”

温澈提高声调：“是老鼠吧，不必理会。”

两人跟着进入内屋，沈老夫人的鬼魂正守着那两个箱子，而她的尸身仍悬在正梁上。一袭素白寿衣随风轻晃，脖颈处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紫黑的舌头垂至胸前，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你、你们是……”女鬼被突然出现的两人惊得后退半步，待看清温澈后，立刻喊道，“水神大人！您这次也是来救我的吗？”

温澈一怔：“怎么回事？”

徐澄照若有所思道：“原来不是仇人，是信徒。”说话间，他已纵身跃起，轻巧地将梁上的尸体取下，寻了张白布盖好。

沈芸苓见状，泪水越发汹涌，湿透的衣袖掩住面容，低声啜泣起来。

“所以，你之前来找我……”温澈缓缓开口，“是因为我身上有当年救过你的水神夫诸的气息？”

“嗯……”沈芸苓哽咽着点头，“奴家幼时曾随家人去翎上城参加集会，不慎落水，是水神大人救了我，还赠了一串护身手链……”

原来她去过翎上城，还被夫诸大人救过。温澈神情稍缓：“那手链现在何处？”

沈芸苓垂泪不语。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报仇？”

她依旧摇头，一言不发。

徐澄照目光落在那两个精致的箱子上：“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的尸体？一个上半身，一个下半身？”

沈芸苓顿时露出惊恐之色，温澈反手给了他一拳：“怎么净说这种吓人的话！”

徐澄照揉着胳膊，小声辩解：“她又不是人，是鬼。”

“吓唬鬼也不行！”

温澈上前两步，正要靠近箱子，老夫人突然厉声尖叫：“走开！不准碰！这是芸儿的，都是芸儿的！”她整个魂体扑在箱盖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箱角，神情癫狂。

温澈只得退回，看向沈芸苓：“这是梁家送来的聘礼？”

沈芸苓闭着眼睛点头，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既然婚约已断，这些聘礼自然不该再留。”她望向神志不清的母亲，声音颤抖，“可是娘亲她……”

老夫人蜷缩在箱子上，口中反复念叨：“这是芸儿的，这是芸儿的……”

沈芸苓忽然跪伏在地，恭敬地叩首：“求水神大人开解母亲……让她早日往生……”

温澈微微抬起下巴：“那你呢？可愿一同往生？”

徐澄照拔剑在手：“正好一并超度。”

“不，不……”沈芸苓瑟缩着摇头，缓缓又磕了个头，“求二位大人能安葬母亲，沈家墓园就在镇北山上……枕下藏着的金器，权当置办棺木之用……”

温澈掀开被褥，从绣枕下取出一对金镯和凤钗，在掌心掂了掂：“你还有何心愿未了？”

“奴家……”女鬼声音颤抖，眼中泛起深切的迷茫，“至今不知死于何人之手，连尸骨也不知流落何处……”

徐澄照耐着性子问：“不是梁京墨杀的你？”

“梁郎待我情深义重，绝非凶手！只是……”

徐澄照失去耐性：“十七，不能直接超度了吗？”

温澈叹了口气，指尖泛起幽蓝灵光，轻点沈芸苓眉心：“冒犯了。”

一片皎洁的花瓣悠然落下，落到脚旁开出了花。徐澄照凝视着接连盛开的白花，神色专注。

“这不是洄梦之术。”温澈道。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