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澈刚睁开眼睛,就见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倒挂在房梁上。
她惨白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通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湿漉漉的长发垂在他耳边,活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上的蜘蛛。
温澈一惊,徐澄照的厉喝声骤然响起:“滚开!”
剑光闪过,女鬼的身影瞬间消散。
徐澄照快步来到床前,见他仍一动也不动,紧张道:“怎么了?”
“我以为还在做梦……”温澈声音微颤。
“又做噩梦了?”徐澄照将他扶起搂在怀中,轻拍后背,“不怕,我在这里。”
“谁害怕了……”温澈轻轻挣开,“你去哪了?”
“本想去附近林中练剑,那地方阴气太重,想着你快醒了就回来了。”徐澄照替他取来黑色道袍,漫不经心地问,“怎会有女鬼找上你,是你旧时相好?”
温澈系衣带的手一顿,抄起枕头就砸:“胡说什么!我几时有过什么旧时相好!”
徐澄照笑着挨了几下,才抓过枕头,又握住他的拳头,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不过是随口一问。走吧,下楼吃点东西,该上路了。”
“哼,先给我梳头。”
“好。”
伺候温澈梳洗完毕,徐澄照从怀中取出一只顶着野花的草编小鸟。
花瓣上的露珠晶莹欲滴,温澈把玩着小鸟,却将花朵塞回他手中。铜镜里,徐澄照对上他含笑的眉眼,轻轻将那朵小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二人下了楼,大堂里只坐了四成不到的客人,不少板凳仍反扣在桌面上,几面墙上赫然贴着他们的通缉令。
小二殷勤地迎上前,摆好桌椅沏上热茶:“二位道长昨夜睡得可好?”
温澈再度易容改面,面具比先前和善许多。他常穿的蓝衣外披着徐澄照一件松鹤纹的黑袍,袖口处绣着小太极图;徐澄照则穿着月白水云纹长衫,外罩那件标志性的阴阳道袍。二人腰间系着同色蓝带,各悬黑白鱼形玉佩,倒真像一对云游四方的道士。
本以为只是寻常寒暄,邻桌的窃窃私语却飘进耳中。温澈捕捉到“鬼”“夜间”“又来伤人”等字眼,挑眉问道:“镇上出事了?”
小二压低嗓音:“客官有所不知,近来镇上夜里总不太平……”
“闹鬼了?”徐澄照直接了断。
“您、您见到了?”小二惊得茶壶一歪。
“嗯,赶跑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几桌食客哗啦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里还混着一股酒气:
“嗝……你见着那索命鬼了?”
“道长真能对付拖棺鬼?”
“用的什么法术?”
徐澄照皱眉:“拖棺鬼是什么东西?”
“装什么糊涂!”最先搭话的醉汉喷着酒气,眯着眼睛打量二人,“嗝……那鬼物半月前……”
温澈冷声打断:“我们昨夜才到贵地,从何知晓?”
冰凉的语调让醉汉一个激灵,悻悻地退回座位,同桌人也跟着散去。
“呵……这种、这种寒酸道士……哪能……对付得了拖棺鬼……”醉汉兀自嘟囔着,又灌了口酒。
徐澄照面无表情:“莫名其妙。”
温澈轻笑一声,取出几片金叶子放在桌上:“愿闻其详。”
醉汉脸色顿时铁青,其他食客却争先恐后地说开了。
“那拖棺鬼是半月前游荡到镇上的厉鬼,专在夜里杀人。算上前夜失踪的打更人,镇上已折了十二个青壮男子……”
“前夜打更人死了?”温澈抓住了关键,“那昨夜打更的是谁?”
“是王齐兄弟。”有人答道。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又是那个满身酒气的醉汉。
温澈瞥他一眼,继续问道:“为何叫拖棺鬼?”
“因为他总拖着两口棺材游荡,”说话人压低声音,“据说里面装着他妻子的尸首……上半身和下半身各装一口。”
“听说他们夫妇回娘家时遇到山贼,那妇人因有几分姿色……”说话人突然支吾起来。
“她不堪受辱咬舌自尽,”另一人接话,“山贼们一怒之下一刀将她斩成了两段!”
“男人死后,怨气冲天化作了厉鬼……”
徐澄照插话道:“那女人呢?”
“这就不清楚了,”众人面面相觑,“都说拖棺鬼是个高大汉子。”
温澈指尖轻点桌面,慢条斯理地问:“可有人亲眼见过那拖棺鬼?”
“哪能啊!”众人连连摆手,“见过他的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既然无人见过真容,怎知是男是女?又怎能断定是个‘高大汉子’?这传言从何而来?”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几个食客不自觉地瞥向角落里醉醺醺的王齐。那醉汉猛地一拍桌子:“小二!上酒菜!”
趁他点菜的空当,一人压低声音凑近:“其实我们怀疑,拖棺鬼和梁宅有关……死的全是和梁宅有过节的人。”
温澈挑眉:“王齐是梁宅的人?流言是他散布的?”
“道长明鉴!”那人点头,“他是梁宅的马夫。不过……附近确实有山贼出没,倒也不是全无根据。”
待众人散去,温澈招来小二。徐澄照直接问道:“你们镇上的女鬼是谁?”
小二脸色一变:“道长赶跑的……莫非是……”
“嗯,”温澈淡淡道,“今早她就在我们房里。”
小二又是一惊,徐澄照不耐烦地叩桌:“到底是谁?”
“这,这个……”小二搓着手,“镇上近来不太平,这女鬼牵扯甚广,小的也知之不详……”
温澈拿出一把金叶子,在桌上排开:“三碗牛肉面,加煎蛋放葱花。再找个知情的过来,坐下慢慢说。”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
“面太软了。”
“先把葱花挑了。”
“牛肉也很老,汤有点咸。”
“嗯,不如你做的好吃。”
“哼哼,这怎么能跟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