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茫茫,孤星闪烁,月亮亮得像一个昏暗的白天。
雨后的夜晚凉意更甚,潮湿的泥土中透出草木清香,杂草丛间萤火点点,虫鸣此起彼伏。
泥泞的曲折小道上,纷乱散布着脚印、马蹄印和车辙印。三个身影缓缓前行,地上却只投下一道影子。
最前方飘着两件破旧白袍,一长一短,裹着一胖一瘦两道魂魄。高个鬼脸颊瘦削,蓄着长须;矮个鬼面容白净,体态富态。后面跟着一名蒙面少年,一身夜行衣,野草擦过衣料发出窸窣声响。
行至岔路口,三道身形停了下来。泥地里摔着一辆破烂马车,散落的礼盒碎片与白骨深陷泥中,杂草间依稀可辨是人马骨架。
瘦长的鬼影捋着胡子摇头:“估计是附近镇上的商人,还没走到家就遭了山贼,当真凄惨。”
“当真凄惨啊。”矮胖鬼随声附和,转头打量少年,“小子,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叶胜从白骨上收回视线,面罩下的声音透着警惕:“方才二位说能带我去酆都城。”
高个鬼挑眉:“去做什么来着?”
“去找鬼王见羽,为我的朋友治病。”
二鬼相视点头,叶胜随他们继续前行。
未走多远,两道缥缈的身形贴了上来。他们浑身血污,裤管沾满泥泞,勉强能看出是一名老者和一个青年的模样,在月光下同样没有影子。
“几位行行好,雨天路滑,我们的车陷在泥里……”
叶胜低声问:“这是?”
高个鬼淡淡道:“拦路鬼,别管。”
见无人应答,二鬼叹息着离去。刚走出不远,那对魂魄又飘来重复同样的话。
“成了路煞鬼啊……”高个鬼摇头。
叶胜好奇:“路煞鬼是什么?”
矮胖鬼解释道:“死后一直在殒命之处徘徊的亡魂,要么是不知道自己死了,要么就还有执念未消。”
“有什么办法能助他们往生?”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高个鬼道,“小子,你不是要去酆都城?再耽搁城门该关了。”
又走出不远,高矮二鬼再次停下脚步。叶胜环顾四周,并未见到老者和青年的鬼魂,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高个鬼缓缓转身,阴森森地问道:“酆都城活人进不得,你真要去?”
矮个鬼站在背光处,肥脸显出几分狰狞:“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想清楚了?”
叶胜斩钉截铁:“无论刀山火海,我也非去不可。”
高个鬼捋了捋胡子:“你要救的是什么人?这么重要,和我们一样吗?”
“你们?”
“我兄弟二人死前是结拜的异姓兄弟。”矮个鬼叹息道,“两家孩子都结了亲。那年我失足落水,我这傻兄弟竟跟着跳下来……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好兄弟?”
“你我结拜时就说过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兄弟岂能背信弃诺?”高个鬼说着,转向叶胜,“如今我们这两只水鬼……咳,在给鬼王当差。”
“给鬼王当差?”矮个鬼一愣。
高个鬼猛使眼色,矮个鬼连忙改口:“对对对!我们在忘川河给鬼王撑渡船!”
叶胜轻声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叶胜在师父和慕容真之间犹豫片刻,最终点头:“是的。”
师父身边好像还有很多其他人,而这么多年来,他和阿真只有彼此。即便死后,他们的情谊也定会比眼前这两只鬼更加深厚。所以,阿真一定要和他一起活下去,活到寿终正寝的那天。
“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我们就帮帮你吧,小弟弟。”高个鬼捋着胡子道,“只不过,酆都城活人确实进不去,你……”
叶胜皱眉打断:“方才不是说能带我进去?”
“我们没说不带你去啊!”矮个鬼满脸堆笑,“小兄弟别急!我们教你个法子,把肉身留在这,魂魄随我们进城,等见完……”
“我不是鬼修,魂魄离体必死无疑。”叶胜再次打断。
“怎么会?小弟弟,你修为这么高深,一定……”
这时,四周气息突然剧烈波动起来。高个鬼脸色大变:“这,这是……”
矮个鬼浑身发抖:“不好,是魁首将军!”
“完了,要被他抓回去了!”
“赶紧跑吧好兄弟!”
“喂!你们去哪!”
转眼间,两只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叶胜独自站在荒地里,环顾四周,察觉到不远处有一缕微弱的灵力正在消散。
“唉……算了,回家吧……”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来到岔路口,他稍作等候,老者和青年的身影第三次出现。叶胜赶紧上前问道:“二位需要帮忙吗?”
“我们的车陷在泥地里了,请这位小哥帮忙推一下。”
老者恭敬地鞠了一躬,侧身让开。他身后显出了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两匹拉车的马正奋力向前,车轮却越陷越深,马蹄踢起的泥浆四处飞溅。
叶胜走到车后,伸手抵住马车。虽然掌心没有实际触感,他却仿佛走入了一场大雨之中。
青年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这位好心肠的小兄弟贵姓?”
“免贵姓慕……”头次被鬼问名字,叶胜多了个心眼,“二位运的是什么货物?要送往何处?”
青年鬼道:“我们是灵州斜阳镇人士,常年在外经商,离家已有数十年,如今终于能回家了。”
“我父子二人刚从翎上城回来,正巧赶上夜集,带回不少好东西。”老者从怀中取出一串蓝色手链,转向青年问道,“这水神赐福的手链,跟芸儿去年弄丢的那条,到底是不是一样的?”
“爹,您都问过上百遍了,是一样的,一样的……”青年有些无奈。
“我这不是怕弄错嘛!”老者笑呵呵地对叶胜道,“小兄弟,你可知道,这是翎上城特有的水神信物,戴在身上能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