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月高悬。
四野静谧,一团影子被明亮的月光投映在地上。
马蹄声、吱呀作响的车轴滚动声、一行人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在静夜中被放大,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几种声响。
八名身着黄衣的叶氏门生押送着一辆囚车。车前二人牵马引路,余下六人则以特殊阵法站位,分散在囚车三面,严阵以待。
囚车以精铁铸成,四面贴满各大世家特制的封印符咒,里头关押的是三日前从歌山离境观擒获的颜氏叛徒。
徐澄照脑袋歪斜,靠在栅栏上,随着囚车的颠簸,额头一下下磕在铁栏的尖角上。原先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缓缓流下。
破烂的黑色道袍勉强裹住身躯,底下是无数狰狞的伤口。他的脖颈被铁环禁锢,手脚皆戴着特制镣铐,铁链相连,每走一步,皮肉便被磨得深一分。然而他双目空洞,神情麻木,仿佛早已感知不到疼痛。
押送的弟子沉默前行,无人交谈。
行至一处山脚下,其中一人指向不远处的破庙,提议道:“离云下城还有不少路程,前面有座破庙,不如稍作休整,分些干粮,也让马匹歇息片刻。”
众人点头应允。结阵的六人合力将囚车拖至破庙中央,草草清理庙内丛生的杂草与蛛网。两名最年轻的弟子则牵着马去溪边饮水。
这二人资历尚浅,未曾参与离境观的恶战,也不清楚徐澄照的本事,趁着马儿喝水的间隙,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一人道:“这就是颜掌门说的那个少年天才?怎么疯疯癫癫的?”
另一人答道:“听说他年仅十六,被温氏余孽蛊惑,犯下大错……后来为将功补过,向各大掌门立誓亲手诛杀温静流。谁知那妖人临死反扑,逼得他狂性大发,伤了数十名同门弟子,最后还是咱们掌门出手才制服他。颜掌门求情,才免他一死,改判关入清风宗的无方牢狱。”
“进了那地方,还不如死了痛快……颜掌门这是要他生不如死啊?”
“据说原本是要押去羽宿山的,可咱们掌门不放心,怕他再出乱子。”
“那这路上会不会有危险?万一他又……”
“嘘!别说了,走吧。”
二人将马匹拴在庙旁的树下,又去附近割了些草料,与众人分食干粮后,便围着囚车盘腿而坐,结阵调息。
徐澄照已整整一日滴水未进,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他感受不到饥渴与疼痛,只觉得头脑昏沉,眼前发黑。他怔怔地望着自己布满血痕的双手,记忆如同碎裂的镜片,连最重要的人影都模糊不清。
他晃了晃脑袋,虚弱地将额头抵在肩头,在半梦半醒间闭上了眼睛。
天光微亮,黄衣修士们押着囚车继续赶路。
徐澄照被颠簸晃醒过来,却没有睁开眼睛。囚车吱呀作响,铁链随着行进不断摩擦他的皮肉,夜里稍稍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他沉默地忍受着,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飘来零碎的对话声。
“当年押送西门崔巍,走的也是这条路。前面那片常年不散的迷雾,据说就是翎上城旧址。”
“掌门特意叮嘱要绕开那片区域,都打起精神来。”
“是,师兄。”
众人谨慎地避开迷雾,沿着山谷前行。铁链碰撞声、马蹄声、交谈声在幽深的山谷中传出很远,都有回音扩散开来。
“远处那团雾气里……便是温氏的老巢了……”
温氏……
囚车中的徐澄照缓缓睁开眼。他木然地望着身旁修士开合的嘴唇,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一滴泪无声滑落。
直到长剑刺入温澈心口的瞬间,他才猛然惊醒自己做了什么。极度的恐惧与悔恨击碎了他的神智,他发狂般冲出观外,却见无数修士早已列阵等候,仿佛早有准备。
他从未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却一次次被逼得失去控制。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离境观内尸骸遍地,鲜血浸透砖石。他拖着被无数利剑穿透的身躯,在血泊中艰难前行,跌跌撞撞地想要回到那个与十七相依为命的小院,回到他们曾经的家……却终究没能回得去。
“据说那温静流……”
徐澄照思绪回潮,猛地哆嗦了一下,全身的伤口一齐痛了起来。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说话之人。
“温静流……他怎么了……”
叶氏弟子猝不及防地被一双布满伤口的手扯住了衣领。他睁大眼睛盯着布满了血色纹路的胳膊,心内恐惧万分:这怪物怎么挣开这些刑具的?!
囚笼中的人低着头,喘息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声音嘶哑得仿佛从地狱传来:“说啊……我的十七怎么样了 ?”
“什、什么……”
刚一开口,那弟子就被一股巨力拽着撞向铁栏,顿时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徐澄照十指深深嵌入精铁栏杆,赤红的双眼瞪着四周的人,嘶声咆哮:“十七在哪里?!十七在哪里?!”血泪从他漆黑的眼眶中涌出,那张狰狞的面容宛如恶鬼。
离得近的一人拔剑便刺,一剑捅进徐澄照心口。
徐澄照浑身一震,嘴角溢出鲜血,却徒手握住剑身。他“嗬嗬”地喘着粗气,用那双诡异的眼睛死死盯着袭击者。
那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将他钉死在岩石上,至死都睁着惊恐的双眼。
“怪、怪物……”
另一人被溅了满头血,双腿发软就要跪倒,被同门及时扶住。六人迅速盘坐成阵,将囚车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