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境观内。
徐澄照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搂着温澈,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十七,对不起……”
“都过去了。”温澈倚靠在他怀里,柔声安抚,“当年见羽救下了我,我身上的悯渊剑魔也因此消散,算是因祸得福。”
徐澄照抬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心口,感受着掌心下平稳的跳动,嗓音微哑:“痛不痛?”
“不痛。”温澈笑笑,拭去他脸上的泪珠,“早就不痛了。”
“若我当初告诉你我的身世,告诉你歌山是颜氏流放罪人的地方,或许……”徐澄照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颈侧的红痕,心痛得连呼吸都困难,“或许就不会伤害你……”
温澈摇头:“当年的事,我虽不知实情,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徐澄照定定地望着他,许久,低声道:“十七,你杀了我吧……我体内的力量随时会失控……”
温澈心头一震,猛地推开他,眼底浮起怒意:“昨夜你亲口许下的承诺,这么快就忘了?”
徐澄照抬手想碰他的脸,却在半空停住,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没忘,可是……”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温澈冷声打断,拂开他的手,“我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的你。”
懦弱……
徐澄照垂下眼睫,在心底苦笑。亲手斩杀挚爱之人的痛楚,在他口中,竟成了懦弱。
他抓着温澈的右手,慢慢低下头去,额头抵着他的心口,甚至有些委屈。
十七,你也不知道……我究竟有多爱你。
温澈由他抓着右手,左手抬起又落下,轻声道:“你死了谁陪我?你这坏家伙,难道忍心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受苦?”
见徐澄照沉默不语,他长叹一声,轻轻抚上他的背:“既然都愿意为我去死,为何不能为我活着?”
徐澄照仍不作声,只是捧着温澈的手,恍惚间忆起旧事。
当年习字背诗时,温澈总爱伏在案上小憩。徐澄照便悄悄用指尖勾勒他掌心的纹路,一笔一画描摹得仔细。有时温澈没有睡熟,朦胧间觉得掌心微痒,还以为是虫蚁爬过,总要惊得缩手。
想到这,他指尖轻轻刮了一下温澈的掌心。果然,那修长的手指如当年般轻轻一颤。
徐澄照忽然低笑出声。
轻轻的笑声在空寂的大殿里既突兀又清晰。
他握紧温澈的手,疲惫地闭上双眼。此刻,天地万物仿佛都在远去,最终只剩下歌山,只剩下这间破败的正殿。他们是这世间最后相依的两个人。
殿外风雨渐歇,万籁俱寂,唯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们依偎着,一动不动,如同两尊历经沧桑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温澈的声音划破寂静:“你能控制住那股力量。为了我,你做得到。”
这不容置疑的话语在徐澄照心头炸开,震得他耳中只剩下嗡鸣。是啊,若他死了,谁来陪他的十七?这世间除了他,温澈想要的一切还有谁能给?
温澈正要抽手,忽觉掌心传来温热触感,随即是一阵锐利的痛楚。徐澄照的吻从指尖游移至腕间,最后狠狠咬下一个牙印。
再抬眼时,那人眼中的神色已全然不同。
温澈不由自主地战栗。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间改变了。
此刻的徐澄照,与先前失忆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十七,我回来了。”
徐澄照的唇轻轻擦过那道齿痕,拉着他站起。温澈脚步踉跄,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徐澄照的目光缓缓扫过离境观的断壁残垣,薄唇贴在他耳畔:“欠我们的,都要讨回来。”
“咚——咚——”
温澈的脸被迫贴在徐澄照心口,心跳声震耳欲聋,像战鼓般沉闷有力。一种奇异的、近乎扭曲的满足感在胸腔蔓延。
他清晰地明白,眼前这一个,不是过去的任何一个。
十年守候的日日夜夜里,他总忍不住想:那个以为自己亲手杀了他的十二,在世间流浪三年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那个会因他的死而疯魔的人,睁眼看见活生生的自己站在面前时,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他浑身战栗。
十载光阴,他如暗夜行舟,一边在追查真相的苦海中沉浮,一边以近乎自虐的方式精进术法,如同雕琢玉石般不断打磨自己,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无数艰难险阻接踵而至,多少次濒临崩溃,多少次痛不欲生。可只要回到徐澄照身边,想到这人终有睁眼看见自己的一刻,那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心便又生出无穷的力量。
正是这份执念,支撑他走过这十年。
十年来历经无数变故,可那些终究都已过去。而且,而且——
他终于等到了令他满意的结果。
温澈睁大双眼,兴奋得微微颤栗。
若他是一名刀匠,那么除却自身,徐澄照便是他最完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