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闭上眼睛,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平凡的春日。
“渊儿,来吃饭了!”
“啊?又是胡萝卜!爷爷,我吃胡萝卜会死的!”
“你这孩子,净说傻话,全都得乖乖吃完,不许挑食。”
“可是……”
“小鬼,我替你吃吧。”
“真的吗!师兄,你真好!”
“嘘,别让师父听见……”
“小师弟,你要是把这一碗饭都吃完了,师姐一会给你花生糖,别告诉别人……”
“师姐最好啦!”
……
“渊儿,野花在哪里都能开得很好。你也要像这样好好长大,做个善良的人。”
……
爷爷,对不起。
我没有成为好人。
谁的心愿都没能实现。
我做了好多好多错事……
为什么……
会变成这样呢?
……
“你是好人……是好人……你很善良……一定……很讨人喜欢……”
司空渊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轻轻抚上司空愉的发顶。
“好孩子……要……好好长大……”
“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他的手掌缓缓滑落,最后一滴泪坠在晨光里,转瞬即逝。
徐澄照听到了铁链碰撞的声响,转头望去,一黑一白两道高挑身影正缓步踏入殿中。
那二人头戴尖顶高帽,宽大的袍子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在看清徐澄照的瞬间,他们明显僵住了,待瞥见他身旁的温澈时,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
“这是?”徐澄照低声问。
温澈头也不回:“冥府拘魂使,别和他们对视,装作看不见。”
“哦,他们似乎很怕你,你做了什么?”
温澈斜睨他一眼:“你猜。”
徐澄照正要开口,一道半透明的白色魂魄从他们身旁飘过,随着那对黑白无常渐渐远去。
司空渊的魂魄好奇地打量着拘魂使身旁另外两道魂魄,语气轻快:“看来我们都要转世当畜生啦!咦?你们不是共用一个身体吗?怎么会有两道魂魄?”
叶洵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叶听泉磨着牙,彩色的眼珠盯着他:“肉身既然毁了,我和哥哥当然是两道魂魄。”
“这样啊……”司空渊飘到拘魂使跟前,笑嘻嘻地问,“喂,你们是不是很怕那个姓温的?他看得见你们对吧?我听说他曾三闯冥府,把你们闹得人仰马翻?”
黑无常抬手在空中划下一道符印,司空渊的嘴立刻被封住了。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人间,司空愉仍伏在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上恸哭,少年滚烫的泪水将他染血的手冲洗得干干净净。
司空渊露出释然的笑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谢谢。
几道魂魄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散。
司空愉用力吸了吸鼻子,将司空渊冰冷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余光瞥见门口走来的人影,他红肿的双眼再次涌出泪水:“预哥哥……”
他跌跌撞撞扑进夏预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夏预静静等他哭完,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背起司空渊的尸身,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目送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温澈转向殿内另一侧的阴影:“出来吧。”
叶胜和慕容真缓缓走出。当看清温澈面容的那一刻,叶胜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决堤。
温澈心头一颤,轻声问:“怎么了?”
叶胜擦掉眼泪,犹豫着开口:“我,我们是来捉拿你的……”
“你打得过我吗?”温澈轻笑。
叶胜摇头。不仅打不过他,也并不想对他动手。这个天下人口中罄竹难书的大恶人,为何却对自己如此温柔?
他从怀中掏出珠子和金瓶,一股脑塞给温澈:“这颗珠子……这个瓶子……还有你的脸……那个葫芦……都让我很难过……给你……全都给你……”
在眼泪落下之前,他转身就跑,慕容真急忙追去,却被温澈抢先一步拦住。温澈取出一个斑驳的小木人递给他:“这个给你。”
“这是?”叶胜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这、这是我的护身符……”温澈喉头干涩,“令我多次逢凶化吉。”
叶胜接过小木人,目光在徐澄照腰间的葫芦和温澈的脸上游移,泪水无声滑落。
徐澄照忽然想起了在花车上哭泣的十二岁的温澈,两双含泪的眼睛竟如此相似。
温澈胸口发闷,捏紧拳头,转头快步走向殿外。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叶胜低头看向手中的小木人,顿时泪如雨下。
“你怎么了?”慕容真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叶胜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汹涌的悲伤几乎令他窒息,“就是……好难过……”
慕容真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对他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想起师父的嘱托,叹息一声,也在他身侧蹲下。
他将叶胜的头揽过来,与他额头相抵,轻拍他的后背:“没关系,难过就哭吧,我陪着你。”
空荡的大殿里,叶胜的啜泣声格外清晰。一束阳光透过窗棂,将依偎的两人笼罩其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