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只是偶尔也需要有人告诉她没有做错。

温柔地，坚定地，包容着她。

她沉默良久，喉咙有些发涩，问道:“白石先生会为医生这份工作开心吗?”

“好突然的问题呀。”

不过白石已经开始习惯森川跳跃的思维了。他微垂下睫毛，斟酌了一番后说道:“嗯…偶尔会碰到难缠的患者，还有仰卧起坐式的加班，因为是大学病院，在日常诊疗以外还要承担科研任务，也有很多实验不如人意的时候，说不抱怨这些肯定是假的。”

“但是，”

白石抬起头看向辽阔的天空，目光放得很远，他像是陷入进了柔软的回忆，

“自己能亲手治愈和挽救一个又一个生命，想到自己的研究成果或许能拯救更多的人，仅仅是这样想着，我就觉得很高兴。”

白石转过头，含着笑意问道:“那你呢?喜欢常照园的工作吗？”

“…我不知道。”

森川诚实地回答。

她也看向天空，几朵云慢慢悠悠地飘过，叶子打着卷飞起又落下。

她曾经以为自己能毫不犹豫说出喜欢，却发现现实也在一点一点磨平她最初的想法。

她将常照园视为人类美好品德的代名词，抱着乐观的心态来到了大阪，同事们却认为这里满是悲伤与痛苦，他们从出发点上就根本不同。

“和我想得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我总是沉醉在自己的美梦里吧。”森川葵喃喃低语，自嘲地笑道。

“可我觉得做梦不是坏事!我也会做梦。以前在校报上连载的小说《毒草圣经》，其实就是代入我自己创造的故事。”

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主角内藏助的发音和他自己的名字只是同音不同字，助手加武之进的发音则源于宠物加百列的谐音。

完完全全是为自己和加百列打造的故事，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他们的故事。

“这有什么不好的?毕竟普通人的生活就那么简单，只能让角色代我们去体验那些想经历却又无法经历的刺激大冒险了。如果连做梦的自由都被剥夺，那就太无聊了!”

森川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骗人吧，真的假的，你吗？”

“其实回想起来还怪尴尬的。”白石红了脸，在森川葵震惊的眼神里不好意思挠挠头，“好了别笑了…”

森川葵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像是重新认识了对面的这个男人，产生了深深的亲近感，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不、不，白石先生…”森川葵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其实我也干过。现在想来确实又尴尬又搞笑…但是写的时候很高兴啊，自己就像重新活了一次，找到了更多可能性。”

没错。

写作的意义就在于，赋予作者做梦的自由，借由用梦去发现另一个可能性，填补现实的缺憾。

如果这样想，做梦也是幸福的。

“那，森川现在在做什么梦呢?”

“我想要拯救世界!”

“喔!果然是hero森川小姐!那我想——把所有人都治好!”

像未经世事一般，两个人说着明知不可能实现的、孩子气的梦想。

可是谁也不觉得彼此幼稚。

他们看着彼此，争先恐后地笑了。

笑着笑着，森川葵的眼角渗出了眼泪。

她并不是不知道包括父母在内的人对她的看法，相反她比任何人都善于审判自己。反复自虐式的检视，反而让她更执着于自己的『心』。

她可以相信这颗『心』，凭借自己对世界的理想活下去。

在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中，她也有些动摇怀疑，可又不认为自己有错，于是她逐渐学会把理想主义当成玩笑说出，最后再妥协式附上一个现实的目标，尽管她根本无所执着。

自卑又自负，脆弱又坚强，矛盾至极。

她借低头的瞬间将泪水迅速抹去。并不是在痛苦，而是自怜，为自己能够畅所欲言，为自己有勇气说出那个『幼稚』却『真实』的理想而高兴。

她为能认识『白石藏之介』而高兴。

一番倾吐过后果然心情好了很多，或许为发觉所谓的同类而高兴，她走路都有些发飘。白石对此担心地建议搀着她行走，被她笑着拒绝了。

而在车站，森川葵和白石藏之介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景光?!我不是让你直接回去吗？”她大惊失色。

景光看起来有些不安。

“你、你…万一我今天直接回家怎么办？你就一直等着吗？”森川葵一下子着急了。

“不会的。”景光第一次看向森川的眼睛。

“我相信森川老师一定会来。

我有话一定要对你说。

谢谢你，森川老师。”

景光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看到了，森川葵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靠谱，精心做了装扮。

他看到了，在森川葵和山下树对峙时，另一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用力到发白，这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恐惧，强装威势。

即便自己没有足够的自信，即便自己也十分害怕，森川葵依旧愿意为了他献出勇气。

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为他生气，为他担心。

曾经充满无望的世界也可以有阳光洒落。

他也可以被人在意。

他没有办法对森川葵的善意和付出再视若无睹。

“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我想和你一起。”

方才被她擦掉的眼泪终于无法隐藏，顺着脸颊滑落。

就算是梦，也一定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