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远似厌恶地瞄了柔芷一眼：“现在是在收拾你捅出来的篓子，你莫要在此饶舌。”

柔芷表情依旧乖顺：“父亲，问题我自会想办法解决。女儿亦知晓，此事处理不当，届时会向着那位公子赔礼道歉，您莫要生气，气坏身子就不好了。”

范文远意味深长地看着柔芷。

一语不发，食指轻敲椅背，隔了好半晌，这才慢悠悠道：“姑爷已经放话，倘若沃福上处理不好这件事情，万万不可能娶你过门。”他看着柔芷，淡定而优先：“你且说说，你赔礼道歉。如何道歉，说是你夜半之时将人砸晕，叫他破相？”他冷哼两声：“男子虽不像是女子这般在意容貌，但无妄之灾，谁又能够接受？”

“总有其他法子的。”柔芷轻声说。

“是有其他法子。”范文远的视线，缓缓落到我身上。

柔芷视线追随，亦随之看过来。

不过在我与她视线交汇之时，雷霆乍起，轰隆一声，柔芷大抵是被吓到，匆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我。

唯有她发间珠钗摇曳于耳畔，残影分明。

“父亲，你想如何？”柔芷从容不迫地问。

“你未来姑爷点名要柳娘陪嫁，你可知晓？”范文远避而不谈，反倒问起柔芷这一桩不相干的事情。

听得我心头惶恐。

怎么好端端地，开始说这些事情？

若是让柔芷以为是我有心勾引，那可如何是好？

我心中急切，立即解释：“大人，妾身对此时一无所知，亦不知为何对方提出这等无理要求。”

“现在还没有轮到你说话。”范文远冷淡瞥我一眼。

语气淡定，却压迫感十足。

他像是在训斥一只不听话的猫狗，这一次是警告，下一次，大概就会上棍子。

是了，对达官贵人来说，我便是一只逗乐取笑的猫和狗。

喜欢的时候便好言哄着，不需要了便一脚踹开。

更何况，范文远明显已经同意，将我送给那什么狗屁姑爷，不然的话，对方怎么会大半夜来敲我房门。而总是安静森然的范府，却无一人出面制止？

这是范文远的授意。

他将我“送”给了对方。

当做礼物。

轰隆隆——

雷声越大。

惊雷滚滚，似乎落在我头顶，劈得我通体轻盈。

我乃无根之浮萍，又怎能长成参天大树？

我乃落水之枯叶，又在盼着汇入江河湖海？

我乃风尘之乐妓，又怎盼着能得他人尊重高看？

世道如此。

男人如此。

我再怎么努力，依旧逃不过。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我为什么不能说话？

我偏要说，我要痛痛快快地说，我要把积压在我心头的话一次性说出来。

他们越不要我说，证明我做的越对，越是要说！

我回望范文远：“凭什么不能说话，你们现在在讨论我的去处，在商量该如何处置我。如果我保持安静你会网开一面吗？我想你不会，范大人，虽然你动作儒雅，但是你能请我这种女子去教自家女儿房中术，便足以看出，你并不爱你的女儿，她只是你用来结识权贵的工具而已，既想让她温良恭俭让，又想让她放浪，你并不盼望着柔芷能嫁个好人家，你只是想着通过柔芷结婚，助你和权贵攀上关系，不然的话，何以留柔芷到如此年岁，何以大费周章，非要搜罗望京的公子哥？”我说得痛快，毫不管范文远表情：“尤其是在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位望京来的‘姑爷’，家中女眷众多，时常寻花问柳，更重要的是——他是个草包怂货，你让柔芷嫁给她，便是让鲜花插在牛粪上，便是想要柔芷为你的政治仕途铺路！”

范文远抓起棋盒，朝我砸来。

棋盒带着破空声，不过眨眼功夫，便冲至我面前。

“老师，快躲开！”

柔芷的惊呼响起，我偏头，感受额角遭受重击。

随即，数百粒黑子哗啦啦落下，几乎和窗外雨声融合。

我额头传来钝痛，似乎有温热液体流下。

我来不及擦拭，依旧抬头，与范文远对视，说完自己最后一句话：“你是个卑鄙小人，精于算计，甚至算计自己的亲生骨肉。”

“老师——别说了——！！”柔芷跪在我身边，她手里捏着帕子，颤抖着将手帕按在我额头。

额头传来的痛感更加分明，我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老师已经受伤，还是先为她请个大夫吧。”柔芷一边为我止血，一边求范文远。

范文远却轻声冷笑。

“柔芷，替为父将棋子捡起。”

柔芷微愣：“父亲，女儿待会儿再替你捡吧。老师额头已经肿了一大块，还是先请大夫吧。”

范文远的笑容，带着冷酷的残忍：“我说，替我捡棋子。”

“父亲？”柔芷轻声，似乎是不敢想象。

范文远一拍椅背，怒气滔天：“柔芷！不要让我说第三次，现在！立刻！把棋子捡起来！！”

柔芷按着我额头的手，力气稍微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