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范文远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便知晓:现在,他要处理我了。
腿麻。
膝盖和地面相接的地方,骨头被咯得生疼。
我保持着之前姿势,思索一番,缓缓抬眸,和范文远对视。
他看起来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哪怕面上有皱纹,但是在权力加持之下,似乎皱纹都如此可爱——如此可恶。
那双总是平静而冷淡的眼并无情绪,我看不透他的情绪,他却能够轻而易举地看懂我。
“柳娘,你确实和其他女子不一样。”范文远坐着,视线低垂,语气好似夸赞。
我跪着,扬起脑袋,面无表情,等着对方评价我这个人。
“其余女子甘于教化,没有思想,选择成为男人们最需要的一类人,依附男人过一生。”他轻轻笑起来:“你却想要对抗男人。”他视线落在我身上,嘴上在夸奖我,语气却没有半点赞许,“可你偏偏过于低贱,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用命挣扎出的结果,亦不过是溅了几滴泥在我靴子上,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他轻轻一笑,带着无尽嘲讽。
“当初亦是我看走了眼,居然觉得你一心攀高枝、好拿捏。却不曾想,脏了我的靴子,我不得不去换一双,方可示人。”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那是因为,我不曾想,原来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
范文远笑:“女人又有何不同?”
“女子温柔、善良、有天底下最好的品德。她们生而怜悯,方才知晓如何为大爱。”
“那是因为她们没有权力。”范文远说:“权力会滋生野心,膨胀欲望。你们没有权力、无法接触权力,自然只能在我等约束之下循规蹈矩、仰人鼻息。”
他视线陡然变得阴狠:“如果不是你,柔芷不会行差踏错,亦不会有如今的烂摊子!”
他总是柔和的眼睛里,终恨意分明。
“当时,怎偏偏找了你这个不安分因素?将我向来乖巧柔弱的女儿,变成如今的疯子模样?!”
一听见柔芷的名字,我似乎忘却身上疼痛。
我语气软化,带着急切:“柔芷怎么了?”
“怎么了?”他冷笑不止。
雷声于他背后轰鸣。
“她昨天将未来姑爷打了。”
我眼睛猛得睁大——柔芷?那柔弱的、乖顺的、端庄的女子?
范文远鼻中发出冷哼:“对方头破血流,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他冷淡道:“你不仅搅黄了柔芷的婚事,你还毁了柔芷。此事若是无法挽回,我定要将你剥皮抽筋,刮尽你身上最后一块肉,全部扔去乱葬场喂野狗!!”
我听得脑袋阵阵发晕。
却不是因为范文远的威胁,而是因为柔芷。
她居然如此刚强?
范文远平淡的语气里,似乎已经定好我的死法。
“你今天最好想出个法子来,需得挽回婚事,安抚对方。不然的话,你——”他的声音顿了顿,而后云淡风轻道:“就去死吧。”
语气平淡,好似是在问我,今日天气如何。
“父亲,这事和老师无关!”
猛得,门被推开。
已经快一个秋未曾见到的女子,站在门外,缓缓朝着屋内走来。
她衣冠整洁,配饰完备,唯有裙摆处被泥水染湿,鞋子亦满是泥泞。
她走进门内,就站在我身边,说话之前,先朝着范文远行礼:“父亲,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何必为难老师?她对此事毫不知情。”
范文远冷哼:“你瞧瞧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怒目圆睁,语气不满:“衣裙如此脏,鞋子上的泥水未曾处理便进屋来。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在我看来不过是裙摆处有些许脏污,怎就惹得范文远勃然大怒?
柔芷站在我旁边,语气放缓,呈乖顺姿态:“事出紧急,女儿亦不想如此,待到事情处理好,女儿定会收拾仪容,望父亲莫要动怒。”
“你想如何?”范文远面无表情:“这贱|人将你婚事搅成如此情形。你以后还要怎么嫁人?”
“父亲,婚事是我自己搅黄的,同老师无关。”柔芷温声反驳范文远,随后才回答问题:“若是无法嫁人,女儿便不嫁人。女儿愿一直伺候在父亲左右,以敬孝道。”
范文远面色难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柔芷轻柔一笑。
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她说:“父亲,圣贤书皆是男子所读,我不知这些。”
“女子无才便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