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柔芷的这三个字,却像是最锋利的尖刀,对准了我。
我不敢直面,亦不敢生出一丝与之相对的勇气。
她恨我。
她应当不想见到我。
我手按在被子上,被子当是今年才打成的棉被,蓬松柔软,却无法给我一丝暖意。
如果有暖炉就好了……
我想。
毕竟暖炉甚至能够抵御山间寒风,定能让我身体温暖起来。
可是——现在,谁还愿意送我暖炉呢?
是我不知足了。
我抓着柔软棉被,将之盖住我头顶。
我在被窝中睁着眼,眼前一片黑暗。
就这样待着吧,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这样享受我辛苦经营来的一切,就这样反覆咀嚼柔芷恨我的事实——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终于也恨我了。
真好。
我心口似乎被划开一个大口子,心每难受一分,对自己的厌弃便多一分:我有什么资格伤心?
这不就是我所求么?
我没有资格伤心。
唯一有资格伤心的是柔芷,是这天地下最好的女子。
……我呆呆躺在床上,身体无力,意志昏沉。
期间范文远来看过我几次,我昏昏沉沉,勉强提起精神应付他两句。等他走后,澜文找机会同我说话,我兴致缺缺,无动于衷。
我缩在被子里,不知喝了几碗苦药后,身体稍微恢复些许。
秋天也快要过去。
柔芷一次不曾来看我,我也再没有听见一一的下落。
我裹紧身上的披风,虽然还未入冬,但中秋已过,日头渐冷,我因为身体虚弱,如今穿得衣服会更多点。
窗外一片萧瑟景象,日日都是如此景色,叫我更加伤感。
我关上窗,坐在琴台前。
我已许久不曾抚琴。
范府中其他人,亦不再提教柔芷“学琴”这件事情,似乎我不必再教她什么……也不必再见她。
我亦不敢见她。
此前本想着,若是能够借着教她,同她见上几面,说几句话也是极好。
可现如今,只能生生断了念想。
我不敢主动去找她,不敢看她眼里流露出来的厌恶,不敢面对她被我伤透了心、恨我至极这个局面。
我只能够每日在府中闲逛,盼望着能在某一个转角,遇见柔芷。
哪怕擦肩而过,也好。
至少我能够闻到她身上的墨香。
可是——一次不曾有。
我捏紧腰间的平安扣,五色线已经暗淡,唯有金线没有被时间所侵蚀,还闪闪发光。
这便是我喜欢金子的原因。
我手指不自觉在平安扣上摩挲,脑海中柔芷的模样,已经渐渐模糊起来。
唯有那一双月下的眼睛,澄澈透亮,满满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想见她。
我想和她说一句话。
哪怕是听她骂我,听她说恨我,我也想见她。
我想知道她身形是否更加消瘦,想知道她喝得药苦不苦,想知道这些时日,她都在做什么事情。
我想见她。
很想很想。
我却不敢见她。
恐惧和思念像是两把刀子,每日在我脑海中对决。
我时时刻刻被这两种情绪反复折磨,一旦我的思念占了上风,将驱使着我去柔芷闺房,寻找柔芷的时候,雨夜中柔芷哀伤的声音,便会在我脑海里不停回荡。
她恨我。
她恨我。
她恨我。
我……偏偏是个胆小鬼。
我怕平庸,所以我以清艳之姿纵横欢场。
我怕死亡,所以我抚琴于山巅之上,只盼有个好结局。
我怕屈辱,所以我想方设法留在范府,甚至自请为妾。
现在……我怕柔芷。
我怕她恨我,怕从她的眼里看见失望、看见怒火
我又怕她不恨我。
我怕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没有波动,好似只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我怕她一笑带过我给她造成的伤心与背叛,怕她略去过往相处时的愉快及欢喜。
我怕她对我无动于衷。
怕她看我如看山川河流、花草鱼虫。
怕她看我……是在看乐妓,看春风楼的柳娘,看一个寄居在范府、保不齐某一天便会当姨娘奶奶的琴艺老师。
怕她看我——不是我。
怕她——
不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