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今天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你。”
这句话并不大,但偏偏它该死的、传到我耳边。
我听得一清二楚。
比雨声还要嘈杂。
“对不起……”
这一刻,我脑海里想了许多的内容。
一一将澜文叫我奶奶的事情,告诉柔芷了吗?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因为昨天的话而对我这个人感到失望?
我艰难地支撑着油纸伞,感觉脑袋阵阵眩晕,身形摇晃,不得已又狠掐自己大腿一把。
疼痛使我有片刻清明,我望着柔芷,想说许多话,可最后说出口,不过最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对不起?”柔芷苦涩发笑,她一双眼望着我,眼底雾气萦绕:“老师,怎么偏偏就是你找到我呢?”
我垂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或许会在这儿。”
“你很懂我,我以前曾经欢喜你这么懂我,可我现在恨你这么懂我。”柔芷说。
恨这个字,太过沉重。
只是稍微想一想,我便觉得心尖都跟着发颤。
柔芷恨我?
她告诉我,她恨我?
是,我是可恨。
我是该很。
当我主动朝着范文远献媚,求着他收我为妾的时候,我便应该料想到今天。
可是——当我看着脸色苍白的柔芷,一字一句说出“恨我”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依旧觉得好似有钝刀子在慢慢割我的肉。
我心头发麻:因为疼痛,而感知不到其他。
我不敢看柔芷失望的视线,只能低头,“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置气,你本就消瘦,今日更是一整天未曾进食。”我垂着脑袋,手颤抖着撑起油纸伞,勉强抵御狂风暴雨,“你早些回去,去喝点姜汤,洗个热水澡,驱寒气。”
“……我恨你。”
暴雨声中,我听见了柔芷的回答。
她并未理睬我的提议,而是将“恨”这个字,又说了一次。
又往我心口捅了一刀。
我的手几乎握不住油纸伞,浑身的力气都要消失,狂风大作,油纸伞脱手,被风雨裹挟着,滚向远处。
“伞——”
我试图手脚并用,将被风夺走的油纸伞捡回来。
偏偏在这时,柔芷又说话了。
她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字一句,声声入耳。
将我所有的力气夺去,我无力再追逐油纸伞,而是在雨幕中凄凉回头,隔着雨幕,无法看清柔芷神色。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恨你。”
柔芷又道。
我只感觉天上的雨似乎都变成刀子,一刀一刀落在我身上,想要剜去我全身的肉。
我在雨中缓缓爬向柔芷,颤抖的手试探着往前抬,在空中悬停许久,还是轻轻放在柔芷手上。
“你的手好冷。”我意识已经不清醒。
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好像是要爆开。
浑身发冷,此时感受着柔芷的手,无任何温度,好像只是碰到一块较为柔滑的石头。
“你冷不冷?”我问柔芷,“快些回去吧,你还有力气,不要再淋雨了。恨我……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不然的话,怎么有力气继续恨?”
雨中似乎传来呜咽声?
大抵是我听错了。
已经是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在外面哭?
莫不成真是百鬼夜行?
想到这里,我感觉身体更凉,脑袋疼得似乎要爆炸。
眼前阵阵发黑,连雨都看不见。
“你快回去,别淋雨,会风寒。”
呜咽声更大了点。
配合着凄风苦雨,居然叫我这个向来无情的人,也跟着想要落泪。
“柔芷。”
疼痛已经不足以支撑我保持清醒,我也没有更多的力气,掐伤痕累累的大腿。
我轻声喊。
“你冷不冷……饿不饿……”
“快些回去……换衣裳……吃东西……再喝点热水……”
呜咽声更大,我的意识处于游离状态,几乎感知不到周围情况。
可柔芷的声音,却像是夜中曙光,刺破雨幕,传至我的耳边。
“老师……老师……”
她抱住我,紧紧地抱住我。
脑袋埋在我脖颈,像个孩子那般,嚎啕大哭。
“我——”
我昏死过去,不知道柔芷在说什么。
应当是,恨我吧。